第147章 有詐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有詐

  沈星河細細打量那少年, 雖然與那少年只有過短暫的兩面之緣,沈星河卻還是敏銳察覺到了發生在他身上的巨大變化——

  這少年雖是橫死,但當年沈星河于丹陽秘境中見到他時, 他身上卻並無怨憤之氣,魂魄氣息純淨, 目光亦十分靈動,看得出那些年他在佛宗聖子無垢身邊過得很好。

  但現在,他雖仍是少年的模樣,眼中卻一片荒蕪死寂, 似疲憊到了極點,隨時會隨風消散。

  他見到沈星河時眼中亦不再有任何光亮, 仿佛對世間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和說話的欲望, 只沉默而安靜地望著沈星河,像是樽沒有生命的雕像。

  沈星河卻有很多問題想要問他。

  「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院中和外面牆壁上的畫, 都是你畫的嗎?」

  「你認得院中這朵花嗎?」沈星河指了指離他和師尊不遠的那朵線條凌亂的花。

  那少年魂魄似有些遲鈍,沈星河也不知這是否是因為他在那天意菩提子中沉睡了太久。

  

  聽到沈星河的問題後, 那少年眼中有短暫的茫然, 似有些跟不上沈星河的思路, 但他很快順著沈星河的手指看到了那朵畫在地上的花, 這才微微啟唇,啞聲說道,「那是……天雨曼陀羅。」

  「見此花者, 惡自祛除。」

  沈星河微怔, 沒想到他竟真認得那花, 亦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見此花者, 惡自祛除。

  這說的是師尊身上與生俱來的那股淨化之力嗎?

  他很快又問那少年, 「你是在何處見過這花?」

  那少年聞言, 神情很快變得恍惚,似陷入回憶。

  半晌,才低聲說道,「是……無垢大師。」

  「佛宗禁地。」

  「他說……崇光之危,解在此花。」

  瞳孔猛地一縮,沈星河倏地看向師尊。

  這少年雖語焉不詳,但沈星河還是立刻捕捉到了重點——「崇光之危,解在此花」!

  「此花」即天雨曼陀羅,也就是師尊。

  崇光界如今危如累卵的情況有目共睹,連沈星河都看得出此世大廈將傾,若無奇蹟,恐無力回天。

  但這和他師尊又有什麼關係?他師尊又不是救世主!

  這骯髒不公的世界也根本不值得師尊去挽回和拯救!

  再說此世天道一直恨不能置他師尊於死地,他師尊是瘋了才會去拯救世界!

  與拯救世界相比,沈星河更希望師尊能獨善其身,早日飛升離開崇光界這攤爛泥!

  他緊張地望著雲舒月,很怕師尊會心生動搖,真因這話而生出拯救世界的心思。

  其實沈星河也不是沒有過猶豫,在去帝尊廟之前。

  那時沈星河雖已知曉如今乾元地界所有生靈,皆若被圈養的牲畜般滿腦子繁衍,但沈星河很清楚,這是眾生為活著而不得不做的妥協。

  對於他們,沈星河只有憐憫,並無憎惡。

  直到,他親眼在帝尊廟中,看到人吃人的慘劇。

  更可怕的是,人們明顯已對此習以為常。

  那時沈星河就知道,這世界已徹底沒救了,也早已沒了拯救的必要。

  沈星河對眾生最後的那點憐憫,也隨著吃人一事的曝光,徹底消散。

  ——這世界已經爛透了。

  根本不值得任何人花費任何心思和力量去拯救。

  它也沒法救。

  通透如師尊,定也早看得分明。

  他定定看著雲舒月,很快對上師尊溫和卻沉靜的眼。

  沈星河就知道,師尊果然沒有因那句話而心生動搖,緊繃的心弦這才微微鬆了些,復又看向那少年的魂魄。

  那少年雖知曉天雨曼陀羅,甚至畫過師尊的葉片,但他顯然並不知曉那些花葉與師尊的關係。

  想到他曾在話中提及無垢和佛宗禁地,沈星河猜測,這少年當初或許是在佛宗禁地中見過天雨曼陀羅的花和葉。

  至於那句預言似的「崇光之危,解在此花」,極有可能是出自無垢之口。

  再多的,這少年應當也不知曉了。

  只是,佛宗禁地中為何會有天雨曼陀羅?

  「你當初看到的是真花嗎?」沈星河又指著那花問道。

  那少年眨了眨眼,緩緩說道,「……是圖騰。」

  沈星河微微蹙眉,立刻傳音給師尊,【師尊,這世上還有除您以外的天雨曼陀羅嗎?】

  雲舒月沉吟,【未曾見過。】

  沈星河一想也是,若天雨曼陀羅是一個種群,這種花又有強力的淨化功效,根本不可能在崇光界寂寂無名,甚至在頂級宗門世家的玉簡中都不曾記載。

  所以,師尊極有可能是這世間唯一的天雨曼陀羅。

  但若是如此,佛宗和鬼域又為何都有天雨曼陀羅花的圖騰和石雕?

  心中猶豫了一下,沈星河還是沒忍住,小聲問雲舒月,【師尊,您當初開花的時候,附近有人嗎?】

  若那曾藏於鬼域深處的怪物和佛宗的人曾見過師尊開花,會把那花復刻出來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讓沈星河略感意外的是,師尊聽到這問題後沉默許久。

  半晌後,才輕聲說道,【我不知道。】

  沈星河一怔,就聽師尊繼續道,【那時為師只有金丹期。】

  所以,若他開花時,周身有金丹境以上的人在,雲舒月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這話明明沒有任何問題,沈星河卻忽地愣住了。

  他怔怔望著雲舒月,神思一陣恍惚,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也直到此時,沈星河才後知後覺想起,他的師尊,並非與生俱來便如此強大。

  即使是師尊,亦曾有過孱弱幼小的時期。

  那時身負異香又被「天罰」苛待的師尊,又曾……經歷過什麼?

  這些年沈星河從未見過師尊開花,但即使不曾開花,每逢七月十五師尊身上的香氣都會引發無數生靈的暴動,那當年師尊開花時,又會是怎樣的景象?又是否真引來過什麼連師尊自己都不曾知曉的怪物?

  睫毛狠狠顫唞一瞬,沈星河只覺得整顆心都深深陷落下去,被未知的猜測驚出一身冷汗,又後知後覺緩緩漫上一股濃重的心疼和恐慌。

  他幾乎立刻就撲進雲舒月懷中,狠狠抱住師尊的腰,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定師尊是真的就在他眼前,亦不曾經歷過任何會令他崩潰的傷痛和折辱。

  不然……他重生還有什麼意義?

  腰上被一雙手臂緊緊環著,沈星河的動作太突然,讓雲舒月都有些猝不及防。

  但即使聽不到小傢伙的心音,單從他控制不住劇烈顫唞的身體,雲舒月都能清楚感知到沈星河對自己的擔憂和在意。

  不想沈星河如此擔心自己,雲舒月緩緩輕拍著青年戰慄不止的脊背,溫聲說道,【早年為師一直避世而居,幾乎不曾遇到任何人。】

  沈星河其實很清楚,師尊是在安慰自己,但他還是忍不住悶聲問道,【為什麼是『幾乎』?】

  說完,沈星河就知道自己這是在無理取鬧,因為他其實很清楚,當天道降下「天罰」時,師尊會流落到何處,會遇到什麼人,根本不受其控制。

  沈星河其實一直都不敢想,在自己重生前,師尊是怎樣熬過那麼多年「天罰」的。

  他根本不敢想。

  因為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可能改變任何事。

  【師尊,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

  他幾乎立刻就對雲舒月道了歉,怕自己讓師尊想起了不好的回憶。

  雲舒月卻只摸摸他的頭,對此其實並不在意。

  沈星河又在師尊懷裡趴了會兒,心中雖然仍懨懨的,卻還是讓自己強打起精神,很快又重新站起身來,繼續向那一直安靜望著他們的少年提問。

  「我在外面的牆上,還看到過幾幅壁畫,上面畫的是一條長蟲和一團亂線,還有許多點痕,那是鬼城酆都嗎?」

  那少年死氣沉沉,只有在聽到沈星河提問時,才會有些反應,其他時間都只靜靜望著沈星河二人,神色卻時常恍惚,像是在神遊,又似是沉浸在遙遠的回憶中。

  聽到沈星河的問題後,那少年回憶了一會兒,這才聲音喑啞地道,「當年……無垢大師本想送我去輪迴,還特意送我去了鬼域。」

  「但到那裡後,我們才發現,酆都城已名存實亡。」

  「無垢大師不得不帶我返回佛宗,多方探查,這才確定,酆都確實已變故多年。」

  沈星河沉吟,如此說來,那塗鴉所畫確實是酆都。

  「那長蟲是什麼?」知道這少年如今神思遲鈍,沈星河索性把問題拆開了問。

  問題簡單後,那少年思考的時間果然也縮短許多,很快回道,「……是燭龍。」

  「它是鬼域從前的君主。」

  沈星河心中一沉,完全沒想到西方鬼域的舊主竟會是一條龍。

  「那一團亂線又是什麼?」

  這次少年思考很久,才搖頭說道,「我們都不知道。」

  「只知道它是忽然出現在鬼域,並把燭龍驅逐出了酆都。」

  沈星河不知不覺擰緊了眉頭。

  據傳乾元王族身負龍族血脈,當年酆都被驅逐出境的舊主又是一條龍。

  雖說這有可能只是個巧合,乾元王朝更是建立於萬年前,那時崇光界尚有龍族的身影,但在這樣一個江河日下的時刻得知這樣一個消息,沈星河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這真的只是個巧合。

  而且,若乾元如今的統治者確實與鬼域從前的舊主燭龍有關,那之前在帝尊廟閻羅殿前看到的能令魂魄轉生的輪迴井,便也有了來路。

  可若果真如此,乾元背後的勢力只怕會遠超沈星河原本的預料。

  雖然在看到那閻羅殿時,沈星河心中對此就已有所準備,但真確定這件事時,沈星河還是憂心忡忡,十分擔心他們會變成師尊飛升路上的攔路虎。

  他又繼續問了那少年許多事。

  問他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那少年說,當年無垢大師去過一趟鬼域後,告訴他鬼域結界撐不了多久了,不顧少年的反對,強行把他送了出來。

  那少年還問他,佛宗如今如何了。

  沈星河一時不知該怎麼告訴他,只沉默片刻,那少年就猜到了什麼,周身更加冷寂,像是被抽走了僅餘的生氣。

  沈星河又問他是否見過柳狂瀾。

  其實聽少年說鬼域尚未被破,他便被無垢送出來時,沈星河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已有所預料,畢竟柳前輩當年是在收到佛宗求援後,才帶弟子去支援的,而那時,西方鬼域早已被破多時。

  結果也果然如他所想,這少年鬼魂並不知曉柳狂瀾的事,對於搖光信中所說的,無垢於鬼域襲擊柳狂瀾的事更是毫不知情。

  那少年的魂魄顏色愈發淺淡了。

  沈星河看得出,他就快要徹底消散。

  那少年眼底卻並無任何遺憾和不舍,顯然對這世界已毫無留戀。

  最後還是沈星河問他,是否還有什麼未盡的心愿,那少年才似想起了什麼,忽然望向遙遠的南方,啞聲說道,「……我想,再回家看看。」

  他的家,在丹楓流火城。

  恰好沈星河和雲舒月也打算回丹楓流火,便帶了他一程。

  那少年的魂魄一直寄宿於那顆雪白的天意菩提子中。

  現形小半天后,少年的魂魄已岌岌可危,沈星河便讓他先回菩提中休息,之後才小心翼翼把那天意菩提子暫時收入腰間的儲物玉佩中。

  他們很開再次踏上雲端。

  雲端之上,沈星河垂眸看著腳下漸行漸遠的幽都。

  一月前他們離開丹楓流火城時,本是為尋花自棲、柳狂瀾和搖光。

  那時沈星河心中其實還有些微薄的希冀。

  但現在,他卻什麼都不再想了,也不再對這世界抱有任何期望,只余滿心厭惡和無法言說的沉沉的倦。

  他望著雲端下被濃黑鬼氣所覆的渺小城池。

  乾元上百座城池,逐漸在他眼中勾勒出一條蜷曲狹長的龍形。

  沈星河忽然說道,【師尊,您可還記得,當年在丹陽秘境中,我們曾見過一種會吸人靈力和生命力的法陣。】

  雲舒月當然記得,【你是說,『偷天』。】

  沈星河點頭。

  當年在丹陽秘境中,他們曾見過一種名為「偷天」的邪門法陣,那「偷天陣」不但能吸人靈力和生命力,更可把它們轉化成修為供丹陽仙府的修士修煉。

  沈星河指了指腳下,【如今乾元各城的情況,與『偷天陣』何其相似。】

  沈星河甚至懷疑,乾元每座城池下或許都有一個「偷天陣」。

  這件事其實並不難驗證。

  但沈星河現在並不打算打草驚蛇。

  他其實已隱隱有所預感,乾元背後之人究竟想要做什麼。

  但若果真如他所想,屆時他和師尊恐再難獨善其身。

  自己如何沈星河其實並不在意,但他總還是希望師尊能平安飛升的。

  暗沉的鳳眸微垂,沈星河沉默地再次加快雙修功法的運轉,只希望能在那天到來之前,盡最大可能為師尊提高更多實力和修為。

  他們很快回到丹楓流火城。

  順利進城後,按照那少年鬼魂的提示,沈星河很快尋到了他曾經的家宅。

  但此時距離那少年橫死已過千年,他的家早已不復存在。

  在那之後,那少年的魂魄便完全消散了。

  在他消散後,那顆雪白的天意菩提子也頃刻化作齏粉,無垢的氣息也隨之徹底泯滅。

  沈星河在那站了許久,才隨師尊隨便找了處沒有人煙的空屋落腳——沈星河不想再打擾白秋和白靈犀。

  在此之後,沈星河很快放出一隻小青鸞分身,讓其去丹楓流火城中探查。

  之前他們去送那少年回家時,沈星河便注意到丹楓流火城中亦有人提及七月十五即將開放的秘境。

  但那時沈星河只簡單聽了幾嘴,只聽聞似乎不只是在幽都,在這丹楓流火城中亦有秘境於那天開放,沈星河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會錯了意。

  他很快用小青鸞分身來到城中最大的酒樓,立於酒樓窗邊聽了一整天。

  期間沈星河又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源自人肉的異香。

  當天收回分身後,沈星河背著師尊又忍不住乾嘔許久。

  好在這一趟他確實探聽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沈星河之前並沒有聽錯,今年七月十五,這丹楓流火城中也的確有秘境即將開放。

  據說那秘境中有天材地寶無數,亦有能令人飛升的寶物,鍊氣以上修士皆可入內——與他在幽都時聽聞的說辭一模一樣。

  這簡直像個筆直的魚鉤,甚至連敷衍都懶得做,一邊告訴所有修士這秘境的確有貓膩,又一邊無賴似的問你,究竟來不來。

  當然,也有可能是放出這消息的人十分確定,如今這世上已無人能如此輕易往來於幽都和丹楓流火城,所以才敢如此光明正大在這兩城內放出相同的消息。

  也可能並不僅僅是這兩城。

  沈星河十分懷疑,或許在乾元的數百座城池中,如今都已被這消息鬧得沸沸揚揚。

  當初在幽都聽到這消息時,沈星河和雲舒月其實並沒有去這秘境的打算,因為他們都不是傻子。

  但沈星河今天卻聽到有人說,那秘境中有「幽若花」。

  還有劍尊柳狂瀾曾用過的龍吟劍。

  花自棲曾說過,這世上根本沒有「幽若花」,所謂「幽若花」,不過是他騙搖光和整個劍宗的藉口。

  但現在,沈星河卻再一次聽到了「幽若花」的消息。

  雖然他清楚這花並不存在,但搖光不知道。

  若搖光還活著,定也還在尋找「幽若花」。

  沈星河不知道乾元高層是如何得知「幽若花」的,但這消息,顯然和搖光有關。

  還有柳前輩的龍吟劍。

  當年柳前輩明明是在離乾元萬萬里之遙的西方鬼域失去蹤跡的,龍吟劍怎麼可能會出現在乾元的秘境裡?

  但不得不說,無論是「幽若花」還是龍吟劍,都精準戳到了沈星河和雲舒月在意的點上。

  所以,即使明知有詐,這趟秘境,他們也定還是要去走上一遭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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