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請求
第一百四十九章 請求
花沉:「符熄師兄, 小師弟的血肉,好吃嗎?」
符熄曾以為,那段莫名的與沈星河互為師兄弟的記憶, 只是自己的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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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花沉也有一段相同的記憶,事情就變得微妙起來。
花沉是個狡猾的瘋子, 所以一開始,符熄其實並不信任他,只不動聲色道,「什么小師弟?」
花沉那時的神色很古怪, 似是憶起了什麼極歡愉又極痛苦的事,容色半是享受半是顧忌, 卻扔控制不住地舔了舔舌尖, 眯眼道,「自然是我們令人憐愛的……星河小師弟。」
他似乎已完全沉浸在回憶中, 手舞足蹈地對符熄比劃,「他那時大概只有這麼高, 漂亮又驕傲, 像個小孔雀。」
「哦不對, 他可是尊貴的青鸞神鳥, 每一根羽毛每一滴血,都是極珍貴的寶物。」
「如此,倒也難怪我們那好師尊, 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處置了我們這些逆徒。」
「你還記得吧?」他猛竄到符熄跟前, 手指在符熄手臂上輕而緩慢地一寸寸划過, 「那時我好疼啊……我們那好師尊, 平日看著明明冷冷淡淡, 真兇起來, 可真怕人。」
「讓我猜猜,他那時是不是一寸寸剝了你的蟒皮,抽了你的蟒筋,拔了你身上每一根骨頭?」
「他是不是還把你的魂魄割得支離破碎,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明只是些於虛構記憶中看到的情景,但當聽花沉用那樣輕柔詭異的聲音緩緩道來時,符熄卻還是頭皮一緊,渾身的血肉、骨頭乃至靈魂都隱隱戰慄起來,仿佛真經歷過那樣慘無人道的凌遲。
他並沒有刻意掩飾自己的反應。
花沉見狀,當即確定,符熄的確也有一段與自己相似的記憶。
花沉就知道,自己這條命保下了。
花沉其實並不在意生死,確切地說,像他這樣常年在自己身上做實驗的瘋子,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與死亡相比,他倒是更怕沒有新的材料來給自己玩。
這些年花沉幾乎找遍了崇光界所有活物死物,嘗試過無數種人體實驗,他也在自己身上合成過上萬種生靈的力量、器官,沒用過的材料鳳毛麟角。
他其實對沈星河和雲舒月十分感興趣,尤其是在有了那段有趣的記憶後。
但這些年花沉卻一直沒能尋到沈星河和雲舒月的蹤跡,這實在是一件憾事。
雖然遺憾,但身為吞天蟒的符熄顯然也是極好的材料。
所以,花沉是真心主動要投誠符熄,他甚至還主動提出想要融入符熄的身體,成為符熄的一部分。
符熄很清楚,花沉是個沒有下限的瘋子,即使花沉那時與他相差一整個大境界,符熄卻仍不會對這瘋子掉以輕心。
不過,因為那份莫名記憶中被雲舒月抽筋拔骨的記憶太過慘痛,對於雲舒月和沈星河,符熄心中的確十分忌憚。
所以,他確實需要與他有相似記憶的花沉來為他出謀劃策。
思忖再三後,符熄這才捏著鼻子同意吞掉花沉,讓花沉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吞噬花沉的過程與吞噬其他生靈並不相同。
吞噬其他生靈時,符熄會把他們的肉身魂魄一同消化掉,但對於花沉,因為留著他還有用,所以符熄只吞掉了花沉的身體,魂魄則完整保留了下來。
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後,花沉亦可直接用符熄的血肉為自己重塑肉身。
符熄的身體便由原本的一體雙魂,變為一體三魂。
這其中,燭龍的魂力最盛,其次是符熄,最後是花沉。
一開始發現燭龍的存在時,花沉十分興奮。
他之所以主動要求融入符熄的身體,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身為吞天蟒的符熄,這些年所吞噬掉的物種並不少於他,花沉卻從未合成過實力如此強大的吞天蟒,自然對符熄的血肉覬覦萬分。
但他沒想到,符熄竟給了他如此大的驚喜,非但讓他成功得到了吞天蟒的血肉,還買一送一讓他接觸到了貨真價實的龍!
不過燭龍一直對符熄讓花沉進駐他們共同身體這件事十分不滿,因為花沉對他來說與螻蟻無異,更何況花沉對他血肉力量的覬覦毫不掩飾,燭龍對這膽大包天的螻蟻自然更加厭惡。
因為此,燭龍沒少折騰符熄,符熄卻一直沒鬆口,無論如何都要堅決保下花沉。
符熄之所以保花沉,自然不可能是因為早年的同門之誼。
符熄並不是傻子,一份莫名的記憶尚可能是他瘋魔後的臆想,但花沉也有與他相同的記憶,就絕非是巧合。
符熄其實懷疑,那極有可能是曾經真實發生過的事。
還有,其實仔細回想,自他們初見沈星河,那少年對他們的態度便充滿了排斥與警惕。
但那時,初入望月峰且此前從未與他們見過的沈星河,本不該認得他們。
後來每次相見,沈星河對他們的厭惡都肉眼可見。
那時符熄並未在意過沈星河的態度,對於父親要求他探查望舒仙尊一事也並不上心,所以才未探究。
現在想來,卻處處都是疑點。
為驗證自己和花沉的記憶是否為真,那之後,符熄便開始對凌雲台下手。
那些年符熄吞噬了不知多少生靈,其中自然也少不了飛禽。
他也正是在某些飛禽的記憶中,知曉了飛羽集和凌雲台的存在。
那時因除乾元外,崇光界其他地方都已被無邊鬼氣吞噬,有無數生靈前赴後繼入乾元避難,其中自然也包括大量鳥類。
符熄想要從這些鳥類身上探知凌雲台、飛羽集和沈星河的關聯,簡直易如反掌。
後來他還從一隻烏鴉的記憶中,得知沈星河本體為神鳥青鸞。
至此,符熄和花沉已確定,在他們那份共同的莫名出現的記憶里的一切,幾乎都是真的。
確定沈星河確實是青鸞神鳥後,花沉明顯更加興奮了。
符熄知道,這瘋子定是又打起了沈星河血肉的主意。
甚至於,對於雲舒月這高深莫測的存在,花沉也蠢蠢欲動。
符熄雖對雲舒月二人十分警惕,但吞天蟒的本能也確實讓他在忌憚的同時,亦想要把那二人吞入腹中,成為壯大他力量的養料。
但沈星河和雲舒月卻一直沒有出現。
似乎從初見起,這對師徒便一直神出鬼沒,神秘至極。
但符熄和花沉卻從不認為他們是死在了崇光界某處。
所以,他們只能等,等沈星河和雲舒月自己跳出來。
自西方鬼域結界破碎,燭龍便一日比一日暴躁,對力量的渴求亦與日俱增。
身為他的宿主,與燭龍共用同一具身體的符熄能清楚感知到燭龍的情緒變化。
燭龍曾說過,很多年前,他曾是鬼域酆都的霸主。
符熄便猜測,那打破鬼域結界,放出無邊鬼氣的存在,恐怕正是當初令燭龍失去肉身,敗走乾元的罪魁禍首。
符熄也曾試探過那禍首的消息,甚至還特意尋來據說連龍族都能放倒的美酒。
最終卻只從酩酊大醉的燭龍口中,聽到一個模糊的「雲」字。
符熄當時心裡就「咯噔」一聲,懷疑那逆天的幕後黑手極有可能是雲舒月。
畢竟「雲」這個姓氏並不常見。
但還不待他繼續試探,迅速清醒的燭龍便勃然大怒,險些扼死膽敢試探他的符熄。
符熄便再沒問過此事,對雲舒月的忌憚卻愈發深了。
當年乾元各城封鎖後,很是魚龍混雜了一段時日。
那時符熄和花沉曾在幽都發現一個熟面孔——萬劍宗搖光。
劍宗長老搖光早年曾與沈星河交好,雖然後來太一宗集會時,兩人曾一度決裂,但如今細想,卻不難看出,沈星河對搖光很是不同。
西方鬼域結界破碎後,佛宗曾向全崇光界發出求援,但真正前去支援的,卻只有萬劍宗。
劍尊柳狂瀾曾率弟子搖光及數千弟子趕赴佛宗的消息,乾元很早便收到了。
但從鬼氣一路蔓延至乾元的情況看,佛宗和萬劍宗的支援隊伍恐怕都已全軍覆沒。
所以符熄和花沉都想知道,本該在西方鬼域的搖光,為何會出現在幽都?
他們的修為都遠勝搖光,一眼便看出搖光那時已被鬼氣侵染得不人不鬼,又得知搖光此來幽都是為尋「幽若花」。
雖不知那「幽若花」是什麼東西,但搖光對此物顯然極為重視和執著,最後甚至一路求到了身為乾元帝尊的符熄跟前。
甫一見到搖光,符熄體內的燭龍便凶得不行,險些直衝出來殺了他,顯然極不喜歡搖光身上的氣息。
但搖光還不能死,符熄留著他還有用。
搖光的口風很緊,雖想求得「幽若花」,卻絕口不提「幽若花」的作用。
但他脆弱的身體和神魂顯然敵不過符熄的幻術。
不到半天,柳狂瀾於鬼域身中劇毒生死不明以及劍宗已徹底傾覆的事,便被符熄全數掌控。
搖光所求的「幽若花」,也正是為治癒柳狂瀾。
「孤可以給你『幽若花』,」搖光清醒後,符熄居高臨下對他道,「你打算用什麼來換?」
搖光那時垂首思考良久,才低聲說道,「……我可以用這條命來換,任您驅使。」
符熄冷酷道,「你的命於孤無用。」
「孤要沈星河和雲舒月的消息。」
搖光並沒有答應。
他離開時,滿身絕望的味道十分迷人,讓符熄和花沉都忍不住垂涎。
但他們都很克制,並沒有當即生吞了搖光——
沈星河和雲舒月遲遲不見人影,他們還需用搖光,引出那兩人。
這一等,就是一百四十年。
在這一百四十年中,吸食數百城池生機的符熄順利晉升至大乘。
沈星河和雲舒月依舊沒有出現。
燭龍卻並不打算繼續蟄伏。
他要殺了那無邊鬼氣的幕後之人。
為此,他需要更強大的力量。
不惜一切代價。
他命符熄和花沉放出開啟秘境的消息,要儘可能多地吸引這世上現存的所有修士入秘境。
也正是在此時,真身縱橫千萬里的符熄,敏銳察覺有一股微妙的力量,已悄無聲息潛入乾元。
丹楓流火城中,凌雲台和飛羽集的實際掌控者白靈犀和白秋處,近來也曾有不明人士進出。
雖然這事十分隱蔽,但符熄和花沉還是敏銳察覺,那竟能於乾元隱去全部身形氣息的人,極有可能是雲舒月和沈星河。
這個發現無疑讓他們十分興奮和警惕。
畢竟他們已等了這兩人太久。
他們很快放出「幽若花」和龍吟劍的消息。
如此,就算沈星河和雲舒月懷疑其中有詐,也定還是會親自前往秘境探查。
七月轉瞬即至,距離秘境開啟只余半月。
進入七月後,雲舒月體內的靈力開始穩步衰退,及至七月十五,他體內的靈力便會全數消失。
以往每當遇到這種情況,沈星河都只能幹著急,除了寸步不離守著師尊,什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他卻一刻不停運轉著雙修心法,即便雲舒月體內靈力一直在流失,他也依舊以這種方式在為師尊補充新的靈力。
其實即便如此,待到七月十五那天,雲舒月體內的靈力還是會全部消失。
但雙修不但可以補充靈力,還可以擴寬他們的經脈識海,亦可提高他們的修為上限。
所以,就算師尊的靈力全數消失,沈星河所做的也並非無用功。
七月十四這天,即將準備進秘境的沈星河,又去探望了白秋和白靈犀。
此次秘境譎詭非常,沈星河直覺其後定有驚天的陰謀,本想叮囑他們注意安全,儘量不要去那秘境。
但當沈星河再次踏入白府時,卻只見滿目素縞——
白秋死了。
白靈犀看起來很平靜,他帶沈星河去見了白秋。
他們並非人類,並沒有像人類那樣設靈堂。
白秋的屍身被白靈犀安置在一片蔥蘢的草木之中。
周圍繁花似錦,有灼灼的桃花片片飛落,落在白秋不足巴掌大的身體上。
白秋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白靈犀俯身坐在他身前,拿出一瓶酒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沈星河頓了頓,安靜坐在他身邊,接過白靈犀遞來的酒杯。
白靈犀給白秋身前也放了一杯酒,之後才一杯一杯痛飲起來。
他喝得很快,一壇之後又起一壇,邊喝邊絮絮叨叨和沈星河說著些往事。
「我和秋自小一起長大,那時候我在劍冢是老大,哪只鳥都不敢惹我,就這小肥啾敢在我羽冠上動土,險些把我頭頂啄禿。」
「我一直都知道,秋的壽命比我短很多,要不是後來遇到您,我們都有幸開了靈智,他恐怕早離我而去。」
「主上,您別看秋是個小不點,其實這傢伙心很大,也很穩重,比我能扛事兒。」
「後來我們入飛羽集,其實夜梟大人更看重的也是秋,要不是秋的資質沒我好,夜梟大人其實更想把位置傳給他。」
「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對不起他。」
「當初出劍冢前,我明明說過,要帶他在外面日天日地,當一對兒快快樂樂的好兄弟……出來後我卻一直讓他操心,讓他跟在我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
「他卻從沒怪過我,一輩子都陪著我。」
「這麼一想,我其實還挺幸運的。」
他又狠狠灌了杯酒,歪頭靠在膝蓋上,通紅的眼中滿是水光,忽而對沈星河笑了,「所以主上,我也決定,去陪陪秋啦。」
「我們從未分開過。」
「要是讓秋自己走,我怕他會寂寞。」
沈星河沉默地望著他,望著白靈犀前所未有堅定的眼——他知道,自己沒法勸白靈犀。
白靈犀也不用人勸。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而且……沈星河自己其實也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什麼值得留戀。
若是沒有師尊,他亦會做出與白靈犀相同的決定。
他對白靈犀舉起酒杯,白靈犀怔了下,笑著又滿上一杯酒,狠狠與他碰了下。
「叮」聲過後,他們同時飲下杯中酒。
白靈犀遞給沈星河一塊玉佩——正是沈星河上次離開時,贈予他的那塊,裡面有一些修煉的資源,和沈星河的三道合體期刀氣。
「辜負您一番心意啦。」白靈犀洒然一笑。
沈星河微微搖頭,接過那玉佩細細摩挲。
他並沒有問白靈犀白秋為何突然亡故,因為其實早在上次來時,沈星河便看出,白秋已時日無多。
白秋的根骨並不好,元嬰已是極限。
而元嬰的壽數上限,是一千五百歲。
沈星河看得出,這些年白靈犀其實往白秋身上砸了不少好東西,但乾元的情況有目共睹,即使他們再努力,白秋的修為也還是一路下跌,甚至成了凡鳥。
之前沈星河給他輸入的靈力,雖能讓白秋短暫恢復靈識,卻終究救不了白秋的命。
只是沈星河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天竟來得這樣快。
「主上,我可不可以求您最後一件事?」
正出神的時候,沈星河忽然聽白靈犀道。
沈星河看著他,看到白靈犀小心翼翼把一團羸弱的透明靈魂捧在掌心,那是……白秋的魂魄。
沈星河隱有所覺,輕聲對他道,「你說。」
白靈犀又笑了下,在那巴掌大的透明魂魄上輕輕撫了下,像是在摸白秋的頭。
他說,「我死以後,您可不可以給我們一刀,讓我和秋魂飛魄散?」
「我們……都不想再轉世啦。」
沈星河沉默地望著他。
雲舒月其實一直陪在他身邊,只是沒現出身來。
白靈犀的話落下後,沈星河面上雖並未表現出什麼,雲舒月卻仍通過共感,察覺到一絲乍起的窒息和難過——
白靈犀的話,傷到了沈星河。
雖然白靈犀說這些時,口吻很像玩笑,但他這近乎殘忍的請求,卻顯然戳在了沈星河心上。
雲舒月輕輕撫了撫小孩的腦袋,沈星河垂眸靠在師尊腿上,斂去眼底氤起的水光。
緩了半晌,他才自空間中拿出一顆魂珠,輕聲對白靈犀道,「以乾元如今的狀況,即便你們魂飛魄散,逸散的靈力也一樣會被有心之人吸收。」
「這裡面是夜梟叔叔的魂魄。」
「如果你想,我可以把你和白秋的魂魄,裝在一顆全新的魂珠中。」
「這樣,你們依舊能在一起,不會分開。」
白靈犀看著那顆魂珠,又垂首看了掌心的魂魄半晌,終於緩緩點頭。
白靈犀自戕後,按照約定,沈星河把他和白秋的魂魄收入同一顆魂珠中。
他們的屍身則被沈星河火化掉了,不然極有可能會變成他人的食物。
明明滅滅的火光中,沈星河疲憊地靠在雲舒月懷中,只覺得比當初渡合體期雷劫時還要累。
但他並沒有太多時間悲傷。
因為這天子時,便是七月十五。
這宿命般的充滿厄運的日子,又會發生什麼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