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滅世·正文完


  第一百六十三章 滅世·正文完

  

  沈星河曾以自身一切為籌碼, 換取重來一世的機會。

  如今師尊終於「飛升」離開崇光界,沈星河心愿已了,他與君伏的約定, 也已全部完成。

  沈星河是個信守承諾之人,當初既約定把一切都交予君伏, 如今便不會逃避。

  「按照約定——」

  「我的身體乃至靈魂,一切的一切,都將屬於你。」

  「任你處置。」

  明明是早知曉也早決定好的事,真出口時, 沈星河的聲音卻一直在抖。

  「你在不舍。」

  半晌後,君伏淡淡道。

  沈星河聞言, 忽地笑了。

  他就那樣坐在地上, 一邊看著頭頂仍未散去的濃黑雲浪,以及支離破碎仿若末日的大地, 一邊任由滾燙的淚水自頰邊滑落,殘留一片淒清冷意, 顫唞卻平靜地道, 「是啊, 我也沒想到, 真到了這一刻,我竟會有那麼多不舍。」

  「但我並不是捨不得這世界,也不是對活著這件事有所留戀。」

  「我只是……」

  想到雲舒月, 沈星河驀地哽住, 恍惚似又聽到師尊反覆對他道, 「若沒有星兒, 餘生歲月漫長, 為師只能獨享無邊寂寞。」

  「……星兒捨得嗎?」

  沈星河當然捨不得。

  在這世上, 他唯一捨不得的,只有師尊。

  沈星河曾一心求死。

  對他來說,生死其實是最不重要的事,因為早在重生前,他便用自己的身體乃至靈魂去換取了重見師尊一面的機會。

  所以這一世,沈星河才從不在乎自身安危,也不在意自己是否能活到最後,所思所想皆為師尊。

  因為這本就是他重活一世唯一的目的和執念。

  至於自身會如何,沈星河不在乎。

  但……沈星河雖不在乎自己,卻在乎師尊。

  「……我騙了師尊。」

  抱膝縮成一團,沈星河小聲喃喃。

  「我沒辦法再陪師尊。」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輕聲對君伏道,「君伏,拿走我的身體和靈魂後,你會用來做什麼呢?」

  「會抽走我體內的青鸞火,用我的血肉來煉藥嗎?還是會把我煉成傀儡?」

  「我的神魂也很強大,若用來煉製法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花沉他們從前就那麼做過。

  君伏沒有回答。

  沈星河就也沉默了。

  又過了許久,他才又啞聲說道,「我與師尊的『雙生之契』還沒有解,若我……師尊會不會有所察覺?」

  說這些時,沈星河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一個怎樣的答案。

  他靜靜看著自己的識海。

  師尊「飛升」後,原本駐紮在他識海中的那株瓊枝玉樹已被一片朦朧白霧所籠罩,他與師尊之間的契約也再無法激活,沈星河已完全感知不到雲舒月。

  師尊那方應也是如此,畢竟如今他們之間可是橫亘著一整個世界。

  君伏淡聲道,「無礙。」

  沈星河眼中的光便又黯淡了下去。

  他不知道君伏是想說,師尊不會再感知到他是生是死,還是在說,即便能感知到,君伏亦不會懼怕雲舒月。

  但無論如何,雲舒月對君伏來說都不會是威脅。

  沈星河並不知曉君伏究竟來自哪裡,是什麼人,亦不知曉君伏的實力究竟有多強大。

  剛重生時,沈星河甚至還想過,萬一師尊發現君伏的存在該怎麼辦。

  但直到「飛升」,師尊都從未察覺到君伏的存在。

  不單是師尊,就連渡劫巔峰的雲虛子,甚至此世天道,都未曾察覺到君伏的存在。

  沈星河就大致猜到,君伏的實力或許遠超自己的預料。

  他心中那點微薄的,因師尊而生的期望,便漸漸沉入水中,徹底熄滅了。

  師尊曾難得強硬地問沈星河,想與他一同飛升嗎?

  那時沈星河早知曉自己的結局,也清楚自己早沒資格談未來,卻仍因師尊那番難得的剖白心神震動,無法自控地真生出一絲奢望,給了師尊肯定的回答。

  師尊「飛升」時,未免師尊有所牽掛,沈星河也曾告訴他,自己還記得答應過師尊的事。

  如今沈星河只希望,師尊以後能忘了他,忘了他這個不守約的徒弟,能更加自由地活在更廣闊的世界。

  「你可還有未了的心愿?」

  聽到君伏這個問題時,沈星河怔了下,知道自己似乎該上路了。

  雖然這極有可能是君伏在與他客套,但……

  對師尊的不舍剎那退去,沈星河站起身來,環顧四野。

  破碎的大地上,萬物凋敝,白骨林立,早已沒有一絲生機。

  蒼穹之上,翻滾的濃雲早已把雲舒月刺出的裂縫全數掩蓋,卻仍未退卻,仍有什麼無形之物在居高臨下對沈星河虎視眈眈。

  沈星河看著那蒼穹,忽地笑了。

  「君伏,我是真的很討厭這個世界。」

  他輕聲說道。

  「從前我曾不止一次想過,待師尊飛升離開崇光界,我一天都不想再活下去,只想徹底自這噁心的世界消失,任由你把我帶去什麼地方。」

  「但我忽然想起,我的確還有一件事,要去做。」

  火紅的絕欲長刀以及冰藍的鸞羽長刀逐漸在他手中凝聚成形,暗紅雙眸中,明明滅滅的火光迎風而長,轉瞬便燃了沈星河一身。

  漆黑的世界中,他仿若一炬燭火,清光璀璨。

  「我曾無數次想過,這世界為何會這樣。」

  「無論是柳前輩、搖光還是花自棲、沈若水,抑或萬劍宗的大家、佛宗的大師們,以及無數堅守心中理想正義,一心走正道的修士……」

  「都沒能善終。」

  「還有那些螻蟻般艱難求生,被逼得麻木不仁的凡人。」

  「大家都並未做錯什麼。」

  「還有我師尊。」

  「我師尊明明是那樣一個高山白雪天山明月般不染纖塵,與世無爭之人,有絕佳的天資,天生道骨,生來便擁有一身純淨的淨化之力,幾乎是至清至善的存在,卻接連兩世,都不曾被這崇光界的天道善待!」

  「非但不被善待,天道還一直瘋狂打壓折辱我師尊,想方設法令我師尊墮入污泥!」

  「——天道不公!!」

  「轟隆——!!!」

  有濃雲迅速在沈星河頭頂匯聚,那翻滾的黑雲海浪般席捲而來,似被沈星河激怒了般驚聲咆哮,猛地降下一道漆黑的天雷。

  沈星河一個閃身躲開,心中默念師尊之前授予自己的心法。經脈之中,奔騰的靈力也正以一個陌生的路徑洶湧流轉。

  沈星河這才明白,師尊那時為何會說,再教他最後一次。

  師尊真的很了解他。

  也或者,這其實也是師尊對他的期望?

  「轟——!!!」

  浩瀚雲海之下,沈星河冷靜地躲避著一道又一道瘋狂降下的天雷,體內的靈力卻仍在不停流轉,學著師尊那時的模樣,匯聚起那些四散於崇光界的無邊鬼氣。

  沈星河的修為雖不如雲舒月,但那心法對修為的要求本就不高,所以沒過多久,沈星河身前便逐漸凝出一柄驚天巨闕。

  那巨闕與雲舒月之前凝出的那柄漆黑長劍極為相似,沈星河卻知道,只這樣是不夠的。

  此前師尊也只用那柄巨劍,把崇光界破了個洞而已。

  而且,也不排除那時這崇光界的天道是估計藉機把師尊「驅逐出境」,以求苟延殘喘。

  所以那時天道才未與師尊不死不休。

  此時卻不同。

  獵獵狂風之中,沈星河昂首望著頭頂瘋狂咆哮降下萬千驚雷企圖置他於死地的蒼穹,驀地大笑出聲。

  在他沉鬱的兩世中,幾乎從未有過這樣張揚狂放的時刻,沈星河的眼睛卻越來越亮,像是燃了兩團火,高聲笑道,「我曾說過!若我不死,早有一天要捅穿了你這狗天道!」

  「我說到做到!!」

  「轟——!!!!!」

  話音未落,又是千萬道驚雷。

  大地之下,破碎之聲不絕於耳。

  沈星河冷眼看著這崇光界在無數天雷中支離破碎,灰飛煙滅,心中快意的同時,亦冷靜到了極點。

  「君伏,我還有最後一個心愿。」

  事到如今,就算君伏說他臉皮厚,沈星河也認了。

  因為他接下來要做的事,的確風險很大,極有可能把自己都折進去。

  而若他真把自己折進去,君伏恐怕就要虧本了。

  君伏卻道,「無妨。」

  「你想做什麼,去做便是。」

  沈星河恍惚一瞬,驀地笑出聲來,低低說道,「這話,我師尊也曾說過。」

  想到師尊,沈星河心中又生出萬千不舍,卻還是緊緊握住了刀,繼續默念心法,引動全崇光界的鬼氣。

  鬼氣乃是由一切生靈死後的魂魄、怨氣以及凶戾之氣匯聚而成。

  沈星河本以為,自己操控起它們來會有些費力,畢竟他並不像師尊那樣,對鬼氣那麼了解。

  但或許是師尊教他的心法太過厲害,也或者,那無數枉死於崇光界的生靈,即便早已失去理智,神魂破碎,仍感知到了沈星河想要做什麼,總之,沈星河匯集那些鬼氣的過程,順利極了。

  他也是在那時,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身上還存著許多裝著諸多生靈魂魄的魂珠。

  沈星河便把它們都掏了出來,想拜託君伏,把它們都帶走。

  但那些魂珠卻全都黏在沈星河掌心,尤其是存著夜梟叔叔和搖光殘魂的魂珠,無論沈星河怎麼說,都堅決不肯離開沈星河半步。

  那裝著飛羽集鳥兒殘魂的魂珠,亦是如此。

  還有那些沈星河本想帶去西方鬼域,送他們去投胎的殘魂,魂珠亦凝在沈星河掌心。

  沈星河好像聽到大家說,「同去。」

  沈星河就笑了,眼中隱隱又有淚光,輕聲對大家道,「可能會死。」

  「這一去,十有八九會魂飛魄散。」

  那些魂珠卻只敷衍地在他掌心滾了半圈,似是在說,休想嚇唬他們。

  沈星河就知道,大家主意已定。

  都想像柳前輩那樣,親自去報仇。

  沈星河便不再勸他們,只冷靜地,在無數落下的天雷中,繼續凝結那把橫亘天地的漆黑巨闕。

  之前師尊凝集那把長劍時,天道曾以最快的速度把師尊驅離此世,因此沈星河並未看到那把巨劍凝結完成的完整模樣。

  如今換做他,總算把那巨闕凝結完成。

  此世天道的確是欺軟怕硬之輩,不然也不會對他和師尊是兩個態度。

  天道似乎也並不認為,沈星河有雲舒月那樣的實力,真能再把它捅個對穿。

  沈星河當然也知道,自己不如師尊。

  但他還是想試試。

  畢竟有一整個世界生靈的魂魄,都站在他這邊。

  驚天巨闕之上,萬千驚雷之下,沈星河驀地化作本體。

  他本就是鳳凰之子,是這世間唯一的神鳥青鸞,是祥瑞的象徵。

  在他現出本體那一刻,瑩瑩清輝似把整個世界都點亮了。

  他的每一根羽毛都化作熊熊烈火,那烈火迎風而長,火光中的神鳥也隨之伸展,拔高,只幾息,便成了熾熱的山巒。

  「唳——」

  有延綿的清嘯自那火光中驀地響起。

  下一刻,整個世界都有不同的鳥鳴聲加入進來。

  那鳥鳴聲來自四面八方,有無數鳥兒的虛影開始在那璀璨的神鳥周身匯聚。

  它們歌唱著,舞蹈著,呼喚更多生命加入進來。

  似是被那無數鳥兒的歌聲所吸引,沒過多久,那漆黑巨闕中的魂魄便紛紛向那山巒般的青藍神鳥匯聚,靠攏,直至融為一體。

  巨大火光之中,沈星河承載著整個世界的魂魄和力量,終於綻開雙翼,以自身為刃,大笑著劈向墨染的蒼穹。

  這天清晨/正午/傍晚/深夜,有青藍的火光點亮無數蒼穹。

  自三千世界隱沒許久的崇光界,終於剝去面紗,重現世間。

  崇光界之外,有雪衣白髮的仙人,遺世獨立於崩毀坍塌的虛空之中。

  泯滅一切的風暴中,他溫柔接住一點虛弱的青光。

  「星兒,我帶你回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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