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圍城
「明明塢門都破了,怎麼還要退?再退者斬!」
樊雅站立在土丘上,看著從塢堡上潰散下來的士兵,抱著腦袋,一時有些難以置信。【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一個時辰前,自己明明已經目睹自己先鋒順利地攻開大門。雖然說之後牆上的弩箭攻勢很讓他吃了一驚,但是只是造成了更大的傷亡,
「太守,讓他們退吧。前面肯定出了問題,我認識幾個最勇猛的軍士也退了下來,攔也攔不住!」一個督戰的軍官無力地回應著。
樊雅知道那人在齊王手下就跟從他,不是一個會說謊的人。現在看來確實是即使斬了逃兵也止不住的潰敗了。他仰頭長嘆,方才收攏了敗兵細細盤查。
待他知道,在塢門之後還有一道牆,自己先鋒盡數喪生於此的時候,才感到肝膽俱裂。
從數量上看,自己依然有優勢:這次進攻一共折了四百多人,對於四千人還是一個小數目。但樊雅知道,這些都是他專門用來打前鋒的親兵。那些精銳的甲士,和自己出生入死才打下了一份家業,竟然連敵人的影子都沒見著,就死在了箭雨和落石之中。
他捏緊了拳頭,但又無可奈何。現在攻城兵器還有雲梯,但看現在的情況,這塢堡並不是他樊雅能輕易拿下的。親兵況且不能拿下塢門,讓後來歸附的流民登牆死戰,顯然不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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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那個桓家的小子不知道還有多少陰謀詭計。
如果圍城呢?按他的估計,這塢堡足夠大,能儲存幾個月的糧食。如果不等對方糧草耗光,決計無法攻克。而夜長夢多,一旦拖久了,就算附近其他的塢堡不敢來援,之前靠威壓穩定的後方也可能出現變數。
「我們還是撤軍吧,這塊硬骨頭不好啃啊。」樊雅糾合眾軍官,決定回師譙城。
眾人默然,顯然是覺得這麼回去太過憋屈,但是又無法反駁。場面一下陷入僵局。
突然,一人騎馬飛奔而來,向樊雅耳語了幾句。他開始皺著眉,顯出懷疑的神色,然後嚴肅的臉上愁容開始散去,漸漸露出喜色,嘴角不住地往上揚。
「真的?」
「太守要不信,等下可以親自盤問。」
樊雅轉身朝向眾人,「我決定了,先不撤軍。我們慢慢圍城,一定要拿下白雲塢。」
此時塢牆內,雖然身旁的人都在歡呼,桓景也並沒能高興起來。
剛剛交戰正酣的時候,王雍容告訴他,方才清點人數,一個管糧食的流民不見了。
直到忙完戰事,待他仔細在塢牆上盤查,終於發現那人遺落在城牆上的繩索,原來是交戰之前,見樊雅軍勢大,叛逃了。
雖然在桓景看來,這是堪比49年加入國軍的愚蠢行為,但是卻造成了極大的麻煩。現在樊雅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糧食只夠撐到月底,也就是說,還有不到十天。
本來最好的情況是讓樊雅知難而退,畢竟對方也不想陷入持久戰。但如果他們知道自己方糧草不足,肯定不會反對再多等上幾天。
現在就看到底是自己糧草先耗光,還是郗鑒的援軍先到了。如果一切順利,自然郗鑒會在四天之後到來。
但是如果說四天後乞活軍來不了呢?
這不是憑空猜測,畢竟乞活軍那幫人一向無法預測。他之前為了激勵士氣,向塢堡內保證過乞活軍四天之後就到,現在反而有些後悔自己把話說得太滿了。
轉眼四天過去了。
第一天激戰後的情緒已經淡去。四天之內,雙方士卒無非是枕戈待旦:塢堡內的新軍和民兵在塢牆上輪流值班,防備可能的偷襲;而塢堡外樊雅的軍隊則日夜緊盯城內,生怕桓景突圍。
而在第四天這個命運攸關的一天,乞活軍整日都沒有出現。
當天夜裡,流言蜚語開始在塢堡內四散。幾個新軍軍官最先坐不住了,再這麼下去,恐怕壓不住手下的人。而在視察塢牆和塔樓時,他也明顯感受到了這個焦慮的氣氛。
壓力之下,桓景覺得有必要召集眾人在中庭好好談談。
他一登台,底下就開始了叫嚷聲,一系列尖銳的問題襲來。
「郗鑒叛變了嗎?」
「糧食完了之後怎麼辦?」
「我們還有多少糧食?」
桓景將手在空中按一按,努力使眾人先安靜下來。
「我們還有五天的糧食。如果減少糧食供應到七成,還可以多撐兩天。」他知道,這個時候撒謊只會造成不信任感,不妨直接坦白。
果然台下一片噓聲。
「當時我就要塢主出塢堡追擊,他不樂意,現在知道後果了吧。」
「就是,塢主懂得治理,不懂帶兵。到時候只能和他一起死了。」
「你還真是天真,到了糧盡那一天,桓家人肯定會丟下我們跑路。」
桓景站在台上,看清了都是那些人在交頭接耳。他向王雍容一點頭,就大步走下台,將那個說「桓家人會跑路」的刺頭揪了上來。
眾人還在議論紛紛。那個刺頭也兀自掙脫,怎奈桓景力氣大,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就這樣被拽到了台前。眾人覺得一貫和善的桓景只是要訓話,都想著看樂子。
突然,桓景拔出寶劍,將那刺頭的腦袋割下,向人群中一擲。
眾人無不大駭。
「我桓景在此立誓,七天之後糧盡,我不會逃。你們把我和其他桓家人一併捆了,送出塢堡就好。」
他頓了頓,看向台下,咬牙切齒地說,「但是,在這之前,惑亂軍心者,斬!」
這時,前面幾個放出噓聲的士兵已經開始打抖了。
桓景的眉頭舒緩了一些,決定還是得推心置腹,「乞活軍不靠譜,你們也是知道的。但是,他們可能明天來,也可能後天來。這種關鍵的時候,不去固守崗位,反而說些流言蜚語來擾亂軍心,有什麼用呢?」
士兵們沉默不語,確實當下除了堅守並等待,也再無他法。
「想想自己的初心吧,你們真的願意重新成為流民,或者在樊雅手下變成被驅使的部曲嗎?如果你們甚至都不能為自己再爭取七天,又如何能在亂世活下去呢?」
說完這些,桓景再布置了一下工作,就拂袖而去。眾人情知理虧,也要麼回到各自的崗位堅守,要麼去輪休。
夜深了,桓景越想越睡不著,獨自來到一處塢牆上,望著夜空下對面的營帳,心情煩悶而不安。
此時已經接近月末,天空上只有一輪殘月,星光倒是格外璀璨。幾天前雖然清掃了戰場,但清風吹來,依然帶著些血腥的氣味。
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之前自己在塢堡內或許過於和善。能夠經歷亂世活下來的流民,不少驕悍無比,自己拿一副好人臉,實在是鎮不住他們。
但是現在這個時節殺掉一個刺頭來立威,雖說是無奈之舉,其實也把自己逼入了險境——萬一今天晚上就有那刺頭的死黨來刺殺我怎麼辦?會不會有人像張達范疆那樣把自己的頭送給樊雅呢?
但真正令他困擾的倒不是這些。
他自己也沒有料到會因為一時氣血上頭,而殺人來示眾。雖說之前在塢堡戰鬥的時候,從許昌歸來遇到行刺的時候,他已經不止一次殺過人了。但這一次,他是未經審訊,就將一個活生生的人頭割了下來。
坦率地說,按原時空的道德和法律,那人罪不至死。
從前聽聞這個時代的暴君,即使不說石虎那樣的極品,諸如劉曜王浚之流,也會僅僅因為意見不同,就大開殺戒。他一度不能理解。
現在看來,作為領導者,你根本不知道手下到底是好心進諫,還是蓄意挑事。更可怕的是,縱容這種事情下去,自己的權威將蕩然無存。
他感到害怕,怕自己也會被這個時代同化,變成一個殺伐隨心的暴君,然後眾叛親離,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之中。想到這裡,他不禁掩住了面目。
「喲,這是哪只狐狸精呢?」清朗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他轉頭一看,星空之下,一個靈動的身影閃過,原來是燕燕提著一壺酒,找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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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樊雅以背約故,圍白雲塢甚急,軍中多有怨者。武帝斬其禍首,眾心始安,自是殺伐果決。」《山陽公野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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