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燕燕的身世
此時正是夏夜,燕燕身著素紗衣,提著一個銅酒壺,輕盈地點著步子。【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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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高興了?」她從懷中拿出了兩個酒杯,先斟了一杯酒放在一旁,又斟了一杯遞給桓景。然後自己拿起一旁的酒杯喝起來。
桓景接過酒杯,沒有喝,只是靠在垛牆上,把頭別向另一邊。
「沒。」
「那麼是害怕嗎?」
這倒是觸到了桓景的心結,他捂著臉面,「也沒有,只是當眾殺人讓我覺得有些後悔。」
燕燕緩緩靠近桓景,伸出手貼在他寬闊的胸上,淺淺一笑。
「有些人啊,表面上殺伐果決,其實只是在掩飾自己內心的恐懼罷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桓景看向燕燕,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我是說,你確實是在害怕。我們現在是坐在火坑上,不知道部下哪一天會把我們賣了。何況等過幾天,如果乞活軍真的沒有來,我們自己先糧盡了。你肯定也沒有什麼辦法。」
他確實無計可施,所以才用殺伐來震懾屬下。但是越是這樣,自己反而越是不安。想到這一點,他無奈地點點頭。
「你來這個世界之前,大概生活一直很幸福吧」,燕燕低下頭,「應該很少有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感覺。所以現在面對未知,才感到害怕。」
桓景驚訝地發現,這個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侍女,臉上頭一回出現了感傷的神情。
「確實,我其實不怕樊雅的數千軍隊,只是不喜歡這種無計可施的感覺。」
「像我就不一樣,我很早就知道命運是無法掌控的,只能自己去適應它。」
「唉,你一個侍女能經歷什麼大事呢。」桓景不解,他猜測大概還是之前逃難來白雲塢的事情吧。
雖然說燕燕的身世一直是個謎,但是一個姑娘家對小時候能有多少回憶呢?何況現在的主人對她也不錯,應該也沒什麼可抱怨的。
燕燕眼睛低垂,輕嘆了一聲,好像打開塵封已久的香篋,抖落出的第一縷沉香。
「唉。我們現在都是將死之人了,這些事情說出來也無妨。」
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我爺爺說過,千萬不要和其他人說起我的身世。但是我知道,你不是人,是狐狸精。」
又來了,桓景心裡想,還是狐狸精那一套。但這一次,他不再感到厭煩,而是居然有些觸動,畢竟他是頭一回見到平靜面具背後的燕燕。
只見她臉色漲紅,呼吸急促,胸脯在輕紗下一起一伏,咬著嘴唇欲言還休。
沉默片刻後,她輕輕地說,「司空張華,你應該有聽說過吧。我是他的孫女。」
桓景一下明白了這個姑娘為何懂得那麼多東西,又為何流浪。他早就知道張華是這個時代的全能人物,但沒有想到自己居然現在和他的孫女四目相對。
張華是當時著名的博物學者,《博物志》就是張華所錄。雖然後世多經篡改,已經失去了本來面目。但考其源本,大概也是記敘山川地理百工的書籍。他的孫女有這樣家教,並不奇怪。
而同時,作為政治家的張華,在賈南風上台之後,一直作為朝中重臣苦苦支撐著天下的局面。使得「雖當暗主虐後之朝,而海內晏然」。直到趙王司馬倫篡位,張華不願苟合,才被隨意安了一個罪名殺害。
燕燕應該之前目睹過自己全家的傾覆,八年前,又親眼見證了京城的殺戮與暴行。那麼和她相比,自己確實可以說是一直受著命運的眷顧。
「我是張韙的小女兒,本名張嫣,白雲塢的下人們不懂什麼嫣字,就燕燕、燕燕地把我叫起來。
「聽我姑父說,小時候抓周,唯獨我選了一把卡尺,所以爺爺喜愛。自那以後,平常陪伴爺爺身邊的,就是我。爺爺不只和我講故事,還教我一些口訣,什麼勾三股四弦五之類的。燒酒的配方和製法,也是那個時候當識字背下來的。
「平日裡,父親和伯父都奔波於具體事務。而爺爺則不同,他一個人每日清晨起就坐在廳堂上,身著華麗的朝服,手裡握著皇帝御賜的筆,在絹帛上起草奏章。天下在那一支筆的指揮下,如臂指使。士族們低下了高傲的頭顱,遠方鮮卑烏桓也屈膝接受調遣。」
此時,燕燕臉上顯出無比驕傲和莊嚴的神情。桓景仿佛在她的眼中,找到了那個曠世奇才的輪廓。
「然而,我十歲那年,一群士兵衝進了家中。他們將爺爺抓走,一起被抓去的還有父親和伯父。第二天,他們就被處死了。
「爺爺在被抓走前,單獨和我說了一些事情,將來有機會再和你說。」
燕燕意味深長地觀察了桓景一眼,好像故意隱去了什麼。
「但不管怎麼說,因為我年齡小,又是女流之輩,得以倖免。於是寄住在姑父卞粹家。姑父告訴了我很多爺爺的事跡,他那裡還留存有不少爺爺的藏書和手稿,我因此得以遍覽群書。
「這樣又過了三年,這三年中,京城一年比一年動盪。終究姑父也沒能逃過被處死的命運。當時張方已經入城,姑姑就帶著我從京城一路向東逃,倉促之間連盤纏都沒有來得及帶多少。」
「你們要跑去哪裡呢?」桓景眼睛一直沒有離開燕燕的面龐。他感到自己已經被這雙眼睛如磁石一般吸住了。
「本來我們打算去許昌投奔姑父的親戚,但是出了京城,才發現京城外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一路上路旁都是餓殍和瘦得像骷髏的流民,我們身上的盤纏也被搶光。為了保護我,姑姑不得不含淚與盜匪苟合,但是還是沒能留下盤纏。
「一路上又餓又累,姑姑心裡又哀痛萬分,終於體力不支倒在了路邊。我當時只能痛哭,可當我想要扶起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我一個人也不知道路,只能一路向東,憑著感覺指引著,終於餓倒在路邊。
「再等到我醒來,一個高大白淨的中年人微笑著看著我。感謝老塢主,我才得以活到今天。」
高官的後代尚且如此,京城一般百姓自不必說。自穿越以來,其他人談及八王之亂,從來都是諱莫如深。即使王雍容談及老塢主在齊王手下的經歷,也往往會說以一句京城朝政黑暗搪塞過去。
這一次,桓景第一回親耳聽到了燕燕的往事,那是出生和平年月的他無法想像的,也難怪她一直不願提及。
「你一定奇怪,我為啥提起從前的傷心事。」燕燕收住澎湃的情緒,深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也害怕,我已經兩次失去在乎的人,我的爺爺和我的姑姑。我害怕自己又一次失去,所以必須找人傾訴。」
她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聲音也細了下去。
「誒~這個在乎的人,是我麼?」桓景心裡猛然一動,凝視著那雙眼睛,想看出些什麼。
燕燕眼神有些慌亂,她努力不去看桓景,但身子卻靠得越來越近。
「想什麼呢!我說的是大家,是白雲塢的大家。」
廣袤的星空下,危難的局勢中,兩顆孤獨的心正試探著彼此,但又不敢繼續接近。
「說回你之前的話題。你因為命運一直都捉摸不定,所以感到害怕」,她接著說,「但是不確定才是常事,而確定其實是我們的幸運。那麼我們唯一能把握的,不過是眼前的幸福。」
他點點頭,和燕燕在京城動盪的經歷相比,自己現在那點恐懼只能說是兒戲。燕燕雖然比原時空的他小了三四歲,對命運卻有更深刻的理解。
「現在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也不要為之前的事情再後悔。」她握起桓景的手,笑道,「何況反正你也是奪舍來的,大不了死了回去再附身別人。」
桓景也笑了,他仿佛吃了定心丸,又有了做事的動力:反正自己是穿越來的,大不了就是一死,說不定還會穿越回去。
這個非常的夜晚之後,塢堡內眾人懷著忐忑的心情又捱了兩天。直到第三天中午,天邊塵土飛揚,號鼓喧天——乞活軍終於來到塢堡南面,紮起了營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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