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秋收(四)


  陽光照進窗扃,窗外鴉聲正盛,桓景不耐煩地翻了個身,突然意識到好像起晚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他掙扎著起身,腦袋還因為宿醉,有些嗡嗡地響。

  前夜那個乞活軍小兵,桓景直接帶回塢堡里了。昨夜一路上,冉良都在不斷述說他加入乞活軍之前的遭遇。他是魏郡內黃人,祖上卻來自徐州彭城,冉氏自戰國起時就是魯國的大姓。作為旁支,冉良也多少讀了些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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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豫州大亂以來,他的家早就被亂兵搶劫一空,父母兄弟離散。他也只能一路乞討,來到苟曦駐地附近,陰差陽錯成了一名乞活軍。來乞活軍後,作為新人,他沒少被老兵欺壓。這一次說是他「做事不賣力」,其實還是找個藉口排擠他。

  說到「冉」這個姓,桓景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冉閔。但是現在是永嘉年間,冉閔恐怕連受精卵還不是。何況即使把那位武悼天王白送給他桓景,他也一定會恭恭敬敬地把這尊天神再請回去。作三姓家奴的義父,壓力還是會很大的。

  現在他打算先讓冉良在自己這裡當個傳令兵,然後再和李頭那邊溝通一下。實在是不能再讓冉良回到那些霸凌他的老兵中去了。

  今日的日程是曬麥和曬穀子。桓景看著天空,運氣不錯,這幾天看起來天氣都還晴朗。

  曬麥是收穫季最輕鬆的工作。只用把飽滿金黃的麥穗鋪滿打麥場,然後靜靜等待火熱的陽光把麥子曬乾即可。

  但是桓景可不想讓新軍和屯墾隊就這麼閒下來。他藉機插入了識字的課程,現在打麥場眾人一陣搖頭晃腦,在背誦塢主教給他們的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一旁作為教書先生的流亡士族們閒下來,正竊竊私語。

  「不知道塢主發了什麼癲,一定要讓這些泥腿子識字。難不成識了字種田還會賣力一些?」一個京城望族發著牢騷,他本來只是個花花公子,現在卻被迫做一個教書先生。

  「就是,我看啊,這不是識了字,簡直就是失了智。你難道指望這些人去太學?」另一個士族也表示憤慨,本來他就是聽說白雲塢女主人是太原王氏,才過來投奔。沒想到竟然如此「輕賤士人」。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個原本就是太學的老頭搖頭晃腦地念著。

  「不過,塢主這發蒙文章寫得還真不錯,就是有些過於高深了。」

  這些人不知道,他們的談話,全被一個耳尖的學生聽到。一俟背完,那人就跑來桓景這裡打小報告。

  桓景聽完描述,笑了笑沒說話,打發那學生走了。他早就知道那幾個士族心態不平衡。但是本來這群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農忙的時候幫不上一點忙。自己分配給他們這個教書的任務,已經算是優待了。

  其實也不是他有意「輕賤士人」,只是不用擔心沒有才學的士人罷了。如果那些士族有一二可用的,他早就把他們提拔成了士官,郗鑒是一個典型。實在百無一用的,才讓他們來教識字。

  何況,即使沒有老師,這些人他桓景一樣教得了。他身旁有一捆竹片,那是就是預備發給學生的識字卡片。這樣即使是農忙時節,戰鬥間歇,學生也可以從懷裡拿卡片,進行寄送。桓景不禁想起自己當年考托福,硬是沒報一個班,全靠這卡片記憶法。

  可惜這個時代,盎格魯撒克遜人還在北日耳曼的深山裡摸魚呢。

  對於如何激勵這些學生,桓景選擇直接把考試成績和工分掛鉤。在「有糧大家分」的體制下,為了分到儘可能多的糧食,新軍一般是憑戰功,而屯墾隊的人則是憑藉平時的工分。大家本來來此處就是為了混口吃的,那麼學習起來自然不遺餘力。

  只是這樣的政策,依然有很多人不能理解。

  今日的學習一結束,王二順帶著一群人,風風火火地跑來找桓景。這個小伙子倒是個積極分子,只是對於為何要識字還是不能理解。

  「塢主,我知道你一向神機妙算,但是唯獨讓我們識字這一點不太懂。作為新軍,我只要管打仗就好了。讓我們干農活可以理解,畢竟農活可以給我們供軍糧。可是識字有什麼用?識得再多也不能當飯吃。」

  周圍的新軍士兵也一併起鬨。

  桓景微微一笑,他早料到有這種情況。學習總不是一件輕易的事情,尤其是沒有即時反饋的時候,更是如此。

  「二順,你想想,為何塢主我通曉兵法?為何白雲塢管工匠的燕燕姑娘,知道百工之事?」

  「塢主你天生聰穎,自然有悟性。而那燕燕姑娘大概是家學吧,聽說她出身名家,和教書先生一樣,從京城逃出來的。」王二順其實也不清楚這些知識從哪裡獲取,或許就像他學會農活,全靠家鄉人口口相傳。

  「不是的,全靠讀書。書里什麼都有,識了字,你就能讀書了。」桓景嘆了口氣,「我是個很笨的人,如果不是多少讀了些書,也不會明白這麼多道理。」

  桓景走近王二順,拍拍他的肩膀,「你以後是做大將的材料。東吳的大將呂蒙知道吧。」

  「知道。」

  「那人早年也是個目不識丁的傢伙,知道讀了書,才成為一代名將。你也要努力啊。」

  這句話放在古代可是很重了。明代朱棣對朱高煦的一句「勉之」,讓他記了一輩子。而現在自己也對新軍說這些,是因為桓景把他們都看做自己嫡系,希望他們之中能出一兩員大將。

  「對了,你會寫你的名字了嗎?」

  二順點點頭,「我的名字還是挺簡單的。」

  「我看你這名字得改改,太俗了。你們將來都是要上史書的,不能用這種名字。」

  底下一群新軍既感到羞愧,又莫名奮發。羞愧是因為自己出身低賤,爹娘只能起這種賤名。奮發則是因為塢主居然這麼看重他們。

  「二應該是排行,用仲這個字吧。而順這個字其實不好,一輩子老實八交,在亂世可不行。」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

  桓景沉吟片刻,「亂世應當奮發自強,堅韌不拔。就叫王仲堅吧」

  王仲堅道謝退下。其他的新軍士兵也一個個嚷著要桓景給他們改名字。盛情難卻,桓景一個個給他們改了名字。其實也不難,一二三四就用伯仲叔季來代替,狗改成虎,驢改成駿,再把「順」、「貴」這種字改成更加有意義的字,一個新名字就出爐了。

  「我這個良字,是不是也不太好。過於老實純良了。」一旁剛加入的冉良也好奇地問。

  「是有些這個意思。我來想一個名字哈,在亂世要高瞻遠矚,你要不就改叫冉瞻吧。」

  這個意想不到的命名儀式給了桓景以莫大的信心,這些新軍不只是用來打仗的鷹犬,要讓他們活得像個人。這是其他任何一支軍隊的做不到的。

  曬麥和曬穀花了兩天時間,之後打麥又花了三四天。這幾天裡,桓景一直陪伴在屯墾隊和新軍左右。直到一堆堆麥粒要麼被裝入穀倉中封存,要麼被低價賣給乞活軍。

  而此時兩百里外的許昌,石勒坐在府上,面對手上的情報,表面依然和身邊衛士談笑風生,心裡卻正發著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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