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左管仲


  二月十五日,石勒的大軍自葛陂出發六日後,終於陸續抵達淮河北岸。【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

  石勒讓反對南渡的張賓負責後衛部隊,而讓右長史刁膺總領後勤,在壽春對岸營造碼頭,自己則策馬沿北岸一路巡視營壘,幾位精銳騎兵皆披玄甲,緊隨其後。麾蓋過處,各族軍士用各種不同的語言山呼萬歲,歡呼聲如浪潮一般,沿著淮河北岸一路向東。

  在麾蓋之下,石勒身披金銀紋飾的鎧甲,威風凜凜。這不是他第一次南下淮河,兩年之前,他的部眾就從河北一路南下,打穿整個豫州兗州,然後在義陽處渡過淮河,橫掃江漢。現在此地的淮河河面比當時要寬上許多,然而自己也不是早已當年的那個流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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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他身後是十八萬大軍,身前是樓船巨艦,只要擊破河對岸那些江東來的軟弱之兵,江東唾手可得。他騎在馬上,感到豪氣直衝雲天,於是揮鞭指向南方,對他的軍眾們高喊:

  「琅琊王擁眾十萬而不敢越淮河北向,臨江鋪陳結陣,真懦夫也!」

  順著他的指向望去,南岸的營帳雜亂無序,只是緊緊沿岸鋪開,嚴防死守。看來確實沒有決戰的信心。

  此時淮河上空一隻蒼鷹飛過,俯瞰著石勒的大軍,越過春季寬闊的淮河,降落在南岸一處臨江營帳上方。營帳之外,士人分席而坐,王導一身戎裝,坐在上首。顧榮、甘卓、紀瞻等江左士人居於左,周顗、戴淵、謝鯤等僑姓士人居於右。

  而桓彝坐在右側幾乎末位的位置,桓景侍立一旁。他暗中打量著坐首的王導。在他印象中,王導應該是個不斷和稀泥的老人,但眼前這個俊朗的文士剛剛度過他的青春時期,三十出頭的臉上英氣四溢,舉手投足之間都顯出他旺盛的精力。

  「諸君,大河對岸便是石勒的大軍,今日請諸位來此,便是為的共商守御之策,不妨場所欲言。」王導開始了他的開場白。

  諸位士人向北望去,此時石勒正耀兵於北岸,層層疊疊的麟甲在日光下反射著光芒,好不耀眼!而江上往來的樓船,甚至讓深諳水性的江東士族們也兩股戰戰。石勒軍容齊整,營帳布置有序,不是江東這支由各士族部曲臨時拼湊的軍隊可以比擬的。

  借著眾人驚慌之際,左手一側,顧榮起身,拱手,緩緩說道。

  「石勒乃天下不世出的巨宼,去年又兼併王彌和苟曦,實不可與之爭鋒。以老夫觀之,大軍當退於長江南岸,暫避其鋒芒,以老其師,尋隙反擊。」

  眾人議論紛紛。如果說前些日子,他們對於自身軍力還有一絲幻想。那麼今日親眼看見石勒的軍眾後,晉軍無法在野戰中正面擊敗石勒主力,已經成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

  但是如果辛苦集結的大軍就這麼退了,那麼江東將無法再團結起來而作鳥獸散。各士族和流民帥必將各自為政,石勒在江淮之間將毫無阻礙。

  「如果退過長江,置江北的百姓於何地?」

  一個清矍的聲音振聾發聵,眾人回頭望去,卻是都督淮南諸軍事的紀瞻。

  紀瞻雖出身江東士族,但久鎮壽春,早已和當地人建立了深厚的情感。坐中江東人物皆頷首贊同顧榮的觀點,而江北士人則憤怒而無奈,唯有他紀瞻左右為難。

  「紀思遠!」顧榮見反對他的原來是個「自己人」,不禁有些掃興:「依你之見,琅琊王比之東海王何如?」

  沉吟良久,紀瞻緩緩地說:

  「琅琊王仁厚,但比之東海王,實不如也。」

  相比八王之亂的勝利者司馬越,司馬睿除了宅心仁厚,無論從韜略還是權謀,都不如東海王遠甚。

  「東海王率禁軍尚不能鎮平大盜石勒,最終落得個憂懼而死的下場。我們的琅琊王如何能夠抵擋?」顧榮切問。

  「雖然如此,我們有淮河天險,還是可以用以對抗石勒的。」右側一個年輕士人起身反駁,眾人望去,原來是身為江左八達之首的謝鯤。

  顧榮清了清嗓子,搖搖頭。

  「小兒輩對歷史一無所知」,他頓了頓。

  「前朝依淮河對抗中原的,凡有三叛,王凌、毋丘儉、諸葛誕,他們都是世間名將,策劃周密,又值易代之時,海內推心。可他們最終都失敗了,由此可見壽春不是能守之地。」

  紀瞻嘆息一聲,他大半年來慘澹經營的壽春城防,在顧榮眼裡竟一無是處。

  「那麼顧老認為,該怎麼辦呢?」

  顧榮繼續說:「東吳依靠江防,自赤壁開始,八次挫敗北方的進攻。北方的名將如曹操、曹休、羊祜,面對滔滔大江,束手無策。直到孫皓亂政,這才最終失敗。可見只要政治昌明,江防卻是固若金湯。」

  顧榮依據歷史,說得有理有據,左右雙方於是陷入一番互相攻忓。江左大族的論點多半是壽春不可守,而面對對岸的石勒軍,僑姓士人們無法反駁,只能從道義上瘋狂進攻。

  「安靜!」關鍵時刻,王導發揮了定海神針的作用。

  「周伯仁」,他望向自己右側,「你一直沒有說話,有什麼看法嗎?」

  周伯仁?聽到這個名字,桓景的DNA跳動了一下。

  在原時空,當時還叫周鵬程的桓景只在高中畢業那年暑假回了一趟江西老家。當時翻閱族譜,他依稀記得,作為汝南周氏之後,他的血脈最遠可以推到西晉時的周浚。

  而周浚的長子,周鵬程的嫡系祖先,也是汝南周氏最有名的人物,正是表字伯仁的周顗!

  這一刻,桓景感到一些無法言說的東西撲面而來。

  他崇敬地望去,想看看自己的祖先長什麼樣:只見這個中年人方頤大口,一副老實人的樣子。桓景不禁有些泄氣。

  可這時周顗開口了。

  「我才剛來此地不久,守御之策實在不知。」

  原來周顗本來隨荀藩在密縣的司馬鄴行台,後來當地軍閥閻鼎架空了荀藩,又挾持文武百官及司馬鄴西入關中,周顗乘亂從關中逃了出來。

  細算下來,周顗逃到壽春,不過才剛剛五天,而此時絕大部分人,包括桓景,都不知道司馬鄴被挾持西入關中的事情。

  王導微微一笑,他本來也就是讓周顗開口緩和南北士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無妨,周兄就隨意說說來此地的感受。」

  周顗起身作揖:

  「江淮之地,是個好地方啊。當年趙王司馬倫作亂的時候,我曾經來江東避難,就拜訪過此地。

  「可今日,山林草木依舊茂盛,人物卻早變了,無論是趙王,還是東海王,全部變成了塵土。中原之地,現在滿是腥膻——

  「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

  風景跟往昔一樣,江山卻換了主人!

  聽到這句話,僑姓士人都不禁垂淚泣涕。周顗剛剛逃亡來到此地,尚有如此之嘆,他們這些北地士人背井離鄉,跟隨琅琊王已經數年,其中的委屈之處只有自己內心知道。

  桓彝哭得最厲害,桓景不住地幫著自己這位堂叔擦拭眼淚。

  望著右側哭成一片,左邊的江東士人也不禁惻然。他們不少人祖上在東吳為官,對於晉朝的覆滅,本來無感。但人性是互通的,此時見到北方士人痛哭流涕,他們這才意識到對方對於故鄉的哀思。

  而如果放任石勒南下,將來江東的主人還是他們嗎?江東的士人們已經開始紛紛討論,不能向石勒讓出江淮之事了。

  只有王導依然面不改色,大約半刻之後,他突然起身,將佩劍拔出,插在几案上,眾人齊齊望向他。

  這時,王導變了臉色,橫眉掃過眼前眾人,厲聲呵斥:

  「諸君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你們應當共同合力效忠朝廷,最終光復祖國,怎麼可以相對哭泣如同亡國奴一樣!

  接著他右手從几案上拔下寶劍,大步走向河渚,附身用手撫摸著河水,眾人不解其意。

  忽然他起身,用寶劍在左臂上劃下一個口子,讓鮮血汨汨地流入河水中。

  「諸位,今日以河水為證,請大家在淮河歃血為盟,在擊破石勒之前,決不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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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顗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皆相視流涕。惟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泣邪!』眾收淚而謝之。」《晉書·列傳第六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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