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樓船


  見作為士族之首的王導以身作則,眾人無論心中所想如何,也只好依次在河邊歃血為盟,一滴滴血浸沒入淮河的湍流之中。【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然而,最開始的激昂過後,除去否決撤回長江的建議,又繞回到最開始的那個問題:要如何禦敵呢?

  眾人討論來討論去,無非是沿江嚴防死守一途而已。

  「兵法有雲,先為不可勝,後為可勝。」紀瞻第一個提出了建設性的建議,「只要我們的水軍能夠壓制淮河河面,就算是立於不敗之地了。」

  說立於不敗之地可能有些過,桓景在一旁心想。但如果晉軍控制河面,石勒軍就只能偷渡,或者尋求其他的地段渡河。也算是為南岸守軍爭取了足夠的反應時間。

  「不過,現在石勒的水軍已經成氣候了。」王導微微皺眉:「並不好對付啊」

  此前石勒營造舟楫,又兼併苟曦的部眾,確實有了部分水軍。而老營當年在江漢附近劫掠,對於水戰並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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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側身問戴淵,「這一次從建康帶來的水兵,你覺得能和石勒的水軍在淮河上較量嗎?」

  戴淵揉了揉太陽穴,有些痛苦地說:

  「在長江的船帶不到淮河,造船又來不及,只能用一些快船,和石勒的樓船沒法抗衡。」

  難怪顧榮一開始就想退回到長江,畢竟晉軍的艦隊都在江面上,此時京杭運河還不存在,淮河與長江兩個水系若要互通,只能開通運河,那肯定來不及。

  「那麼怎麼辦呢?」

  「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唯一的勝機在於水兵的經驗了,樓船大而慢,快船可以憑速度與之周旋。如果我們能以幾艘小船圍住一隻樓船,或許可以在纏鬥之中取勝。」

  正說話間,河面上出現了一隻高大壯觀的船隻。那大船有數層之高,每一層都有女牆環護,上面開有箭孔和矛穴,看起來簡直像一個飄在水面上的堡壘——這正是石勒匠器營所造之樓船。唯一奇怪之處在於這樓船的尾部有一個巨大的鼓包,不知道是用來幹什麼的。

  此時幾艘晉軍的快船迅速接近這落單的樓船,樓船上飛矢如雨,晉軍的水兵奮勇當先,冒著矢石,向樓船以包圍之勢接近。

  「如果不出意外,我們的水軍應該可以拿下這艘樓船。」戴淵點評說。「今後作戰,當以此為示範。」

  戴淵話音未落,樓船尾部的鼓包下突然激起水花,它詭異地加速了,加上順流之勢,向東疾馳而去。從西面接近樓船的快船緊追不捨,卻只能堪堪並駕齊驅。

  「不可能,樓船怎麼可能這麼快!」士人中發出了驚呼。江東士族熟於水戰,也從來沒見過行動如此迅疾的樓船。

  此時樓船前方,一艘晉軍的小船正欲掉頭。樓船疾馳而來,小船躲閃不及,被樓船正正撞擊在船側上,船身立馬散架,殘骸裂成數塊,在河面上飄蕩。樓船幾乎沒有減速,碾過河面上的碎木,繼續向東而去。

  「快,快放火箭。」眼見樓船就要逃出包圍圈,河面上晉軍士兵發出了絕望的聲音。

  晉軍小船上,士卒拈弓搭箭,點燃箭頭,向樓船射擊,都正中樓船船體。但樓船卻沒有燃燒。圍觀士人中有人眼快,向河面大呼:

  「不要射了,船身有皮革遮護,點不燃的!」

  原來用潮濕的皮革罩住船身,正是防火的一般辦法。見火攻無望,晉軍的快船只得逆流而上,撤圍而去。然而此時西方河面的盡頭,以幾艘樓船為首,石勒艦隊的主力已然殺到。

  於是在幾隻樓船的箭雨之下,岸上的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這次派去突擊的小船隊全軍覆沒。

  此時,石勒的樓船似乎看出南岸有人圍觀,於是又向南駛近,挑釁似的射了幾輪箭,號角齊鳴,耀武揚威一番,這才反身離開。

  「完了,全完了。」戴淵抱著腦袋,伏在几案上。周圍一眾士人明白過來,此等堅固高大且疾馳如飛的樓船,光靠晉軍臨時在淮河上改造民船形成的艦隊,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石勒的匠器營中果然有能人。

  「河面我們沒法控制了」,王導嘆道,「諸位想想怎麼防備賊軍登陸吧。」

  或許半渡而擊會是個好辦法。

  「做不到」,戴淵喊道,「石勒完全可以把樓船沿南岸一字排開,在弓箭壓制下登岸。」

  原來,除了水戰,樓船最主要的用途是抵岸支援陸軍戰鬥。在樓船的密集射擊下,守軍根本無法靠岸,也就談不上半渡而擊了。

  眾人駭然。江東大族又趁機鼓吹一波退回長江一線的想法,南北士人劍拔弩張,又要陷入爭吵。這一次連王導似乎也無法壓制了,只好唉聲嘆氣。

  突然,在右側坐席的末尾,傳來一個大嗓門:

  「不才有一計,可以盡破石勒的樓船!」

  眾士人齊齊望去,卻是桓景,此時桓彝正努力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說話,見眾人的目光已經匯聚過來,這才抱歉地說:

  「這是我的從侄桓景,之前在譙郡頗募集過一些鄉勇,是來找王師借兵的。之前從侄在我宅中宴飲,喝多了,如果言語放誕,還望諒解。」

  說罷,桓彝向眾人一一鞠躬

  「下回商議不要帶著家屬來!」

  「江左八達的宴飲風氣得管管了」

  「此傖游泳都不會,還想率領水師?」

  眾士人剛剛見到己方水師的慘狀,無論出身南北,都憋著一股氣,見這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居然敢口出狂言,便把氣撒在他頭上,指責聲、謾罵聲不絕於耳。

  只有王導鎮定地盯著眼前的年輕人,示意眾人安靜:

  「這位後生,可是夏侯太守手下司馬,東海王長史桓弼之子?」

  原來,譙郡在淮北抵抗石勒的事跡早就流傳到了江東,不過大家都以為是譙郡太守夏侯燾的功勞,夏侯燾一時間成為了和滎陽太守李矩齊名的英雄人物。

  唯有琅琊王身邊的少數人知道,譙郡的仗都是桓家人打的,所以王導才對桓景高看一眼。

  「正是。」

  桓景略一欠身,心中卻略有幾分得意:王導居然知道有我這號人物,真是有種「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邪」的快感。

  不過桓景沒有光顧著得意,緩緩地說出了他的意見:

  「首先,石勒的主艦並非樓船,而是車船。」

  車船,這對於在座的諸位士族倒是一個新詞。眾士人安靜下來,側耳傾聽。

  「和樓船的不同之處在於,車船尾部有一個輪槳,在緊急時刻,船上水手可以踏動輪槳加速前進,故而方才那船行進的那麼迅速。」

  王導點點頭:這倒是沒有超出他的認知,石勒劫掠江漢之時,也帶走了不少匠人,能創造出如此精妙的器械也並非不可能。

  「那麼應當如何應對呢?」

  應當如此如此,桓景娓娓道來,眾士人一開始還不以為然,漸漸地都被桓景所折服。

  「你這個計劃,需要廢棄的木料、水草和足夠多的小舟。前者要多少有多少,後者則有些捉襟見肘。」王導很快給出了答覆,「最最麻煩的是,我們需要一群敢死之士。水師的士兵多是江東人,又剛剛吃了敗仗,恐怕不願執行這九死一生的任務。」

  如果沒有執行者,他的計劃就缺了最後一環,桓景陷入沉思。突然,他一抬頭,心中有了主意。

  「我倒是認識一群船工」,他想到前幾日遇見的船工頭子鄧岳,「他們與石勒有刻骨之仇,必然願意捨身報國。」

  在場的北方士人無不嗟嘆,事到臨頭,自己對於國家的貢獻竟然還不如這些出身微賤的流民。王導臉上亦顯出悲愴的神情。

  「另外,最好引誘石勒夜戰,這點可能需要司馬精心布置。」

  王導一拍几案:「沒問題,這幾夜月光明亮,正適合夜戰。事不宜遲,再過幾天,月亮就沒這麼圓了,就這麼定了吧。」

  當晚,駐守壽春城西的顧家部曲與城東的陸家部曲都接到了撤換的通知,在月光之下,兩支部曲,互相對調至對方營地,除了兩家頭領——參與會議的顧榮和陸曄,兩軍之中,沒人知道王導的這一命令是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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