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渦北之亂
劉聰的判斷沒有錯,此時的桓景方才到達千里之外的譙地,光是補給就讓他頭疼不已,北上平陽不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安定河南的豫兗二州才是當務之急。【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為了避開戴淵的舟師,經過一個月艱難的陸路跋涉,流民大軍方才來到譙地南界的當塗渡口。此地正是壽春以東百里,渦水與淮河的交匯之處,鄧岳的船隊早就接到桓景命令在此等候。而令桓景驚喜的是,淮南都督紀瞻也從壽春前來當塗迎接他,還帶來了不少流民們緊缺的糧草,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祖刺史、桓司馬,最近顧老仙逝,朝廷急命我回江東。恐怕此去之後,就要回家鄉閒雲野鶴去了。」在寒暄一番後,紀瞻有些傷感地說道。
看來在顧榮死後,僑姓士人就將一統江東政局。桓景心中清楚,無論執政的是哪位僑姓士人,王導也好、周顗也罷,都不會容忍一個江東豪族在壽春手握重兵。
紀瞻算是桓景認識的第一位江東士人,和其他善於空談的江東名士不一樣,這個生性清簡,注重實務的白髮老頭算是桓景心中少有的真名士。他心中自然不舍,本來他還想著後方的壽春有靠譜如紀瞻之人負責轉運,譙城糧草不成問題。現在看來,不知道壽春的下任都督是誰,對自己態度將會如何。
「琅琊王有透露出誰會接管壽春的消息麼?」祖逖在一旁關切地問。
「琅琊王無意經營江北之地,現在你們二人既然扛起了北伐旗號,壽春必然會交由你們守御」,望著祖逖和桓景兩人,紀瞻笑了:「壽春乃東南重鎮,也是我經營兩年的地方,現在可以說是固若金湯,你們可要好好守住,不要輕易丟給胡人和賊寇。」
紀瞻竟然如此坦然地對待將要取代他的自己,桓景不禁為他的心胸感到敬佩。不過與此同時,他心中也是疑竇叢生,他怎麼會覺得自己能接管壽春呢?
「紀都督,為何你會認為琅琊王會讓不才接管壽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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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不是一向器重你麼?而且方圓千里內,既忠於琅琊王,又手握重兵的,非足下莫屬了。」
紀瞻的分析不能說錯,但是顯然紀瞻還不知曉自己正在被戴淵追擊的事情。交往已久,桓景知道紀瞻也是個坦率的人,便原原本本地將在京口離開前,被戴淵追擊的事情報予紀瞻。
紀瞻聽後,本來略帶傷感的面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此事大為蹊蹺」,他來回踱步:「但也並非無跡可循。」
「祖刺史與不才都是北人,不知江東政事,還望指教。」
「首先,下令追擊你們的,肯定不是琅琊王,畢竟琅琊王賜給過你們二人慾虎符,派來的使節一定會用上。何況,下令停止北伐對琅琊王有害無益,這必然是在矯令行事。」
桓景和祖逖相視點頭,當時他們發現此為亂命,也正是為了這些緣由。
「其次」,紀瞻繼續分析,「下令追擊你們的,也斷不可能是江東豪族,顧老方才死去,他們自顧不暇,何況戴淵是個僑姓士人,必不可能被他們驅使。
「排除顯然錯誤的兩個可能後,就只有一個可能,僑姓之中,有人不希望你們北伐,或者希望你們駐守中原,但不希望打出北伐的旗號。此人在士人中的聲望必然比戴淵還要高,否則戴淵不可能甘心來做髒活。」
王導?周顗?千里之外的王敦?又或者是隱藏在暗處的什麼人?桓景愈發疑惑。
「敢問是誰呢?」
「我不知道,不過你們也沒必要知道。」
「紀都督見多識廣,還望指一條明路。」祖逖拱手問道。
「依我之見,江東的時局不是你們應該過度操心的。操心則亂。」紀瞻沉吟道:「你們現在手握強兵,只要保證內部精誠團結,外部百姓歸心,又有那個陰謀家敢動你們呢?」
「但是我們還要從江東運糧來譙地……」桓景最關心的,還是糧食問題。
「桓司馬不必擔心」,紀瞻肯定地說道:「不管你們自己怎麼想,也不過琅琊王是否真心,現在在世人眼裡,你們就是琅琊王在外的強援。那些精明的從事中郎們肯定明白這一點,那麼只要琅琊王還在江東主政,糧草必然能源源不斷地從江東運過來。」
「紀都督說得是!可若有小人暗害琅琊王……」
紀瞻揮了揮羽扇,信心滿滿地打斷了桓景。
「我猜測,那個躲在暗處不希望你們以琅琊王名義北伐的傢伙,也只是不想看到琅琊王獨大而已,並不敢輕舉妄動。只要你們還有一支強兵,保證能隨時殺回江東,那麼暗處使陰謀的那個傢伙,怎麼能抵擋得住勤王的大軍呢?你們若是北伐成功,琅琊王聲名益顯,又有誰敢貿然對他下手呢?
「總而言之,你們目光雖在北疆,但你們北伐成敗與否,反而決定了江東的命運!當然,也不要忘了訓練好兵馬,若時局有變,時刻準備好從中原回援江東。」
桓景心中瞭然,趕緊下拜稱謝。
現在雖然顧榮已死,江東豪族即將土崩瓦解,但琅琊王單薄的力量竟和僑姓士族達成了微妙的平衡。沒想到當初作為琅琊王閒子的祖逖和自己,現在竟然都成了天枰上琅琊王一方的關鍵砝碼——
只要祖逖和自己在北方發展順利,軍隊越是強盛,江東琅琊王的地位就愈發穩固。
想到這裡,桓景不禁開始佩服劉隗、刁協那些態度冷淡的從事中郎們。
扶著碼頭上的欄杆,紀瞻仰天長嘆:「我老了,不能匡正時局,但你們二人尚在盛年,勉哉!勉哉!」
「我等必不負紀都督所託!」祖逖和桓景齊聲應道。
流民在當塗分批運往譙城,又花了五天時間祖逖、桓景方才殿後北上。正當這時,他們果然接到了江東傳來的手諭,其中下令立刻召回紀瞻,又將揚州最北端的壽春交由豫州刺史管轄——紀瞻果然料中了琅琊王的計劃。
壽春秩序井然,桓景令鄧岳暫時接管壽春防務,自己則北上進入譙城。
運送流民大軍的舟舸漸漸靠近譙城東面,渦水兩岸已然開始飄雪。幸虧自己到得早,渦水還未到結冰之時,船隊尚能通過。
兩岸風光依舊,只是樹木少了不少。
自己離開前,譙城並無大工程,是什麼事情要用到如此多的樹木呢?桓景敏銳地發現了異常,只有戰事,而且是攻城戰,才需要如此多的木頭來製作攻城武器。
果然,當船隊靠岸之時,桓宣早已在岸邊上等候,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
「樊雅又回到渦北之地作亂,現譙城兵甲攻城之具齊全,只等哥哥你出兵平叛!」
怎麼又是樊雅?桓景猜到自己離開這些天譙地必然有變,但萬沒想到率先發難的,竟然是這個老對手。
待他細問桓宣之後,方才知道,先前的土斷早就令各塢堡主惴惴不安,尤其是渦水北岸的塢堡主,由於投奔不久,一直懷疑桓景不把他們當自己人。後來桓景剛已離去,這些塢堡主見機會來到,暗中聯繫閒居譙城的樊雅。
這個鬱郁不得志的前譙郡太守與渦北塢堡主們一拍即合,乘夜從譙城溜出去,重新打起了譙郡太守的旗號。本來被強行贖買土地的塢堡主們,重新開始接納流民,由樊雅照齊王軍隊的方法訓練部曲。
更糟糕的是,聽聞桓景打起琅琊王北伐的旗號,西面的張平也開始蠢蠢欲動:借著忠於皇太子、反對琅琊王的名義,他終於有機會說服李矩保持中立。
此外,張平還寫信給盤踞譙地東面徐州的王彌殘部趙固——這是桓景第一次聽說此人——率軍從東面策應。幸虧回信被在渦水巡邏的冉良截獲,桓宣才知道此事。
桓景頭皮發麻,倒不是因為害怕,只是心中煩擾至極——
還未能協助祖逖開始真正的北伐,自己就要面對各位窩裡鬥高手的圍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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