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圖窮匕現


  半個時辰後,趙固中軍營帳內,一個鷹鉤鼻的瘦削將領正在來回踱步,大發雷霆,周圍眾將士並不敢言語。【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叛徒!都是叛徒!當初剛進彭城的時候,就該把這些塢堡主統統吊死,現在倒好,這群人不但斷了我們的糧,還反過來拿著那幫烏合之眾向我軍進軍,簡直就是反了!」

  原來趙固在三日前後方突然斷糧之後,方才接到來自彭城情報,說一個叫什麼蘇峻的流民帥,帶著流民萬餘人,自青州南下,本欲以揚州為目的地,途中路過徐州。徐州士族見趙固向西進攻豫州,內部正好空虛,又聽說趙固的盟友張平已經被桓景擊敗,於是心思活絡起來。

  以蔡豹為首,徐州士族秘密聯絡蘇峻,還有同樣從北方南下的流民帥劉遐,共商對策。在一次鴻門宴之中,留守彭城的趙固守軍被蔡豹一鍋端了。以此為契機,蔡豹、蘇峻、劉遐共同在彭城起兵反抗趙固,不光斷了趙固的補給,還讓蘇峻親率本部部曲向銍縣進發。

  幾日前桓景收到的書信,就是由蘇峻所發。不光如此,在一路進軍途中,蘇峻還廣發檄文,聲討趙固。徐州各塢堡主本來就痛恨趙固,只是畏懼趙固本部兵馬,見大勢已變,紛紛改旗易幟,殺死趙固留守的兵馬,起兵響應蔡豹和蘇峻。

  直到這個時候,趙固才猛然發現,自己困在銍縣,已經成為一支孤軍。前有桓景的新軍威逼,後有蘇峻的流民大軍緊追。最最糟糕的是,自己完全斷了補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還有你們這些人,如果不是你們先前作戰不利,遷延不進,我們早就在譙城安營紮寨了,何至於困在此地,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趙固又將矛頭指向部下。

  他還不想認輸,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剛剛送去桓景軍隊的使節上面。現在除了等待消息,無事可做,只能無能狂怒。眾將看著好笑,但也畏懼趙固治軍的手段,只好緘默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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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固又發了一通脾氣,方才消停,頹然癱倒在坐榻之上。正當這時,先前派出去的信使牛進,回到了大營之中。

  他一下從坐榻上彈起來,緊緊抓住牛進的胳膊:「怎麼樣,豫州那幫人怎麼說?」

  「那個叫桓景的司馬好像有些疑慮,不過祖刺史答應了我們,說可以投降,只是需要勞煩使君您去他們營中一趟。」

  「怕不是賺我?」趙固轉念一低頭,又開始猶豫起來。

  「祖公說了,允許帶侍衛前去,數量不限。」牛進趕緊將祖逖的條件說了出來。

  趙固眼珠一轉,稍稍沉默片刻,臉上忽然浮現出了獰笑:「我早就料到了,這個祖逖,果然是個草包。你看怎麼樣?我方先假意投降,然後精選侍衛若干,只說是自保,實則在席上擇機刺殺祖逖、桓景。」

  原來趙固素來善養死士,從前的徐州刺史裴盾正是被他的死士在席上刺殺。現在行至山窮水盡之處,他第一反應卻是故技重施。

  牛進聽得一臉茫然,主帥這個時候還想著反殺,看來不是個好兆頭。

  「牛先鋒你這時率領本部軍隊乘勢掩殺過去,賊軍群龍無首,必然大亂,見我軍襲來,只能自潰。我軍一路殺進譙城,再來慢慢考慮徐州的事情,如何?」

  「趙公,我軍已經逃出生天,足下就不要再動什麼心思,老老實實投降不好麼?」牛進前進一步,突然拜倒在趙固面前流淚勸諫。

  「不必慌」,趙固滿臉自信:「我身邊這些侍衛都是從前青州的奇才劍客,武藝超群。若只是行軍打仗,或許還要受制於陣法。但在營帳間狹小之處,這些人是無敵的,先前當著裴盾那老兒那麼多手下,都能將就被我如此擊殺,那祖逖又能奈我何?」

  牛進見趙固還不死心,心一橫,緊緊抱住趙固雙腿:「能夠用穩當的方式,就不要冒險。萬一趙公有什麼不測,讓我們這些從青州就跟隨您的舊部怎麼辦?」

  「廢物!就算我不冒險,你怎麼知道祖逖就不會反過來刺殺我?若是擒賊先擒王,反而還有一線生機。」趙固一甩衣袖,將牛進推到一旁:「你這次若不能好好率軍接應,回來就治你的罪!」

  說罷他便召集死忠,前往祖逖和桓景的大營。

  兩個時辰後,新軍大帳下,祖逖拍著桓景的肩膀,他們已經商議了許久,也終於布置好了一個方案,主要是在議事的營帳中埋伏下機關,還有一些其他的備選方案。

  「像桓公子你這樣布置,趙固那廝縱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出去了。只是設置這麼多備選方案,有些過於繁複,如果直接殺了,豈不痛快?」

  「有備無患。」桓景無奈地笑道:「至於活捉,殺一個趙固簡單,但他那麼多侍衛卻不好控制。若是能夠活捉,就不要妄開殺戒……」

  這時,營帳外鼓角齊鳴,桓景趕緊收了聲——大概是趙固要進來了。

  果然兩人一出營門,就看到趙固全副武裝昂首走在最前面,他兩側侍衛身材高大,個個皆是驍勇之士,看起來並不容易近身。此人敢於直闖桓景營帳,果然還是有些本事。

  「祖刺史,桓司馬,今日能見到你們二位當世英雄,真是我趙某的榮幸……」趙固態度恭敬有加,腰深深地彎下去:「先前我軍不識天數,妄自來犯,所以遭到了報應。現在徐州各郡縣被一群叛賊占據,只要二位助我趙某剿平叛賊,那麼就將沛縣送給你們如何?」

  桓景插著腰故作倨傲的姿態:

  「你現在只有身邊這一群軍隊,既無尺寸之地,又沒有糧草,沛縣一地未免過於寒酸了。」

  「足下的意思是?」趙固心中暗罵,這個毛頭小子不知道安的什麼心思。若今日真的是為了投降而來,那就虧慘了。

  「那些士族舉義名正言順,你當初借著胡虜威勢,再加以狡詐的計策,才拿下的徐州,現在看來,你當初投靠劉聰,甚至算不上是權宜之計。讓你再當徐州刺史,怎麼樣都難以服眾啊。」

  桓景言語之間不帶一絲情面,戳得趙固有些心痛。

  「那麼足下的要求是?」

  「不如這樣,你退為徐州司馬,擇本地士族中一德高望重者做徐州刺史。然後你那些軍隊,交出一半與我軍指揮,如何?畢竟祖公承接琅琊王手諭,躬行北伐,現在天子在長安被胡虜圍攻,祖公欲率軍去司州從側面策應天子,如果能再多些兵力就真是雪中送炭。至於另一半軍隊,就歸將來的徐州刺史了。」

  好你個臭小子,言語不恭敬,還敢漫天要價。趙固心中怒火直冒,差點罵出聲來,但臉上還是得賠笑。他已經下了決心:今日祖逖倒在其次,這個小子是必須斬殺的。現在祖逖身披重甲,桓景卻只穿了一件寬鬆的棉袍,似乎也正是合適的下手對象。

  他咬緊牙關,捏了捏拳頭——這些微小的舉動都被桓景看在眼裡。桓景之所以故意漫天要價,只是為了試試趙固的態度,現在看來,此人至少從內心裡是不會接受當下的條件的。

  只見趙固擠出一絲笑容:「躬行北伐當然是義舉,我軍當傾力相助。至於先前對裴盾的那些事情,是我不對,為了活命,我情願做徐州司馬。」

  桓景看明白了:如果趙固真心來降,就不會既極為不滿這些苛刻的條件,又選擇不仔細討論,就迅速地接受。想來確實是只是假意投降,其真實目的無論如何,都是對自己不利的。祖逖不愧是老江湖,一下就看出趙固是假投降。

  「徐州各郡縣的官長,也需要撤換,我們不妨去營帳中詳細討論?」

  「桓司馬說的是。空口白話,如何能說清楚徐州的情況?我這裡有一張徐州的全圖,願先作為薄禮奉上,與你分析一二。」趙固說罷掏出了一卷絲絹,似乎是一張地圖。

  桓景面無表情,心中早就冷笑了好幾遍:跟我玩圖窮匕現,真當我沒讀過書?

  只是如果在營帳外捉拿趙固,先前在營帳中那些機關布置就沒有用了,必須採用替代的方案。

  他挽著寬鬆的袍子,假裝中計,緩步上前。趙固見狀心中大喜:這小子真是來送死的,穿著這種袍子如何能夠像秦王那樣逃跑?何況自己劍術精湛,可不比荊軻!

  當桓景離趙固不過五步時,趙固抬頭暴起,緊盯桓景,抽出匕首,三步並作兩步朝前奔去:「弟兄們隨我上!」

  只見桓景突然抖開身上那件袍子,接著是漫天粉塵襲來。趙固只感到眼睛一陣辛辣,淚水便不自覺地湧出,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能胡亂揮動匕首,卻砍不到任何人。

  他最後聽見的,是桓景高亢的聲音:

  「除掉這幫人的武器,捉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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