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煙幕下的苦戰
五千騎兵在石虎的率領下,撇開留在原地的僕從軍隊,自城西河岸高地一路向下俯衝,直插向煙幕。【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雖然流民紛紛四散而逃,讓開了道路,但隨支雄下馬交戰的殘餘先鋒部隊,卻依舊橫在騎兵衝鋒的道路上。
一個隨從士卒忍不住勸諫道:「前面是支將軍的先鋒部隊,還要不要衝鋒?」
「不要管他,加速衝過去,總能撞翻幾個晉人!」石虎才沒有那麼多顧慮,回頭瞟了那騎兵一眼:「何況沖翻了那些先鋒,你們將來就都可以升官為先鋒,為何不沖?」
騎兵們聽到升官兩字,歡快地吹起了口哨,加速向煙霧中衝去。畢竟先鋒的軍餉可要豐厚許多,若是真要破城,戰利品也往往是先鋒最先分享。
石虎所部本是四方前來投奔的雜胡流民,大多與晉人流民一樣,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傢伙。何況現在騎在馬上,一心控御胯下的馬匹,根本無心思考將來自己成為先鋒之後,是否也同樣會被背叛。
「弩手!射擊!」
一波箭雨射出,又射倒了不少沖在最前方的胡騎;但這一次,敵軍數目眾多,並未被暫時的損失打斷步伐,戰馬依舊奔馳著前進。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嘶鳴,石虎的騎兵迎面撞上了正在苦戰的雜胡先鋒與晉軍斧手。無論是雜胡還是晉軍,在戰馬面前幾乎都是一衝即潰,有些被撞離了地面,有些則直接撞到馬蹄下。
但更多的軍士則轉身向煙幕後跑去,唯有少數未被衝擊到的斧兵在站穩腳跟之後,仍然在戰馬間奮力揮斧抵抗。
「這真是玩命,連自己人都沖!」祖逖脫口而出,為石虎的兇狠感到詫異。晉軍的斧兵多數潰敗,但石虎自己的先鋒也在衝擊之下幾乎全軍覆沒。
斧兵先前搶先出陣,而後又潰逃回陣,經過這兩次折騰,此刻己方槍兵已經被衝散了陣型。所幸敵軍騎兵在沖翻了最前方正廝殺的軍士後,也已經是強弩之末,並未深入陣中。
若是等待敵軍撤回,再來幾次衝鋒,那麼局勢就不可設想了——必須在回馬之前,纏住石虎的騎兵。
「矛兵!持矛衝鋒!」祖逖立即作出了判斷。
「桓都尉,決戰要到了」,他又回身囑咐桓彝:「你一介文官,還是回城暫避,先帶已經入陣的流民進城。若是我軍潰敗,可將矛兵、弩手放入,我會親自率斧手殿後,到時不必為我開門。」
桓彝面色漲紅,羞赧地向後退去。
在前排壓陣的郗鑒聽見祖逖的口令,拔刀帶頭衝出散亂的槍陣。眾矛兵有的挺矛出陣,有的乾脆將矛扔去一旁,抽出背後的短刃。前方斧兵見本陣出動,也大受鼓舞,止住了潰敗的步伐,轉身重新殺入敵陣。
「勇士們,下馬步戰!」石虎也高聲用羯語回應著晉軍的衝鋒。
騎兵聞言從馬上躍下,抽出彎刀,與晉軍就地廝殺起來。混戰之中,若非雜胡盔上皆豎著白色羽毛為標識,簡直要分不清敵我了。
漸漸地,雜胡軍士站穩了腳跟,他們先前在部落之中,打獵和摔角本來就是祖傳的手藝,廝殺起來簡直如魚得水。而晉軍一方也不甘示弱,燕趙軍士素有悍勇之名,而豫兗軍士雖然體弱,但經過桓景和郗鑒各自的嚴苛訓練,也能和雜胡的精銳戰得有來有回。
但這麼廝殺下去,終究是死傷慘重。而一旁流民往往被迫捲入戰鬥,多有誤傷。
祖逖最擔心的,還是遠處石虎的僕從軍隊,似乎正在緩緩向戰場趕過來。那些軍士雖然多為強征的流民和乞活軍舊部,戰力並不怎麼樣,但待到戰場上兩軍俱疲之際,卻能成為一支決定性的力量——也難怪石虎敢以本部精銳率先衝擊。
太陽漸漸升高,煙幕之下,兩軍已經交戰足足一個時辰,漸漸疲憊。
郗鑒的戰袍已經濺滿鮮血,手開始微微抽搐起來,身上也劃了幾道傷痕。但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因為更加可怕的現實占據了他的腦袋:他一抬頭,就可以望見漸漸趕來陣前的石虎僕從軍隊。
現在戰場最前方的斧手已經可以看清敵軍增援部隊的面目。這是一群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仿佛乞丐一般的傢伙。但這些人人數眾多,若是壓上陣來,光憑著人數優勢,也能將己方的陣勢壓垮。
祖逖明白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現在他身後已經沒有多少弩手了,畢竟這些弩手都是體弱的軍士,自已已經預先讓桓彝領回城去了,這樣至少守城是毫無問題。
至於他身旁,不過幾十個親兵而已,是時候將最後的力量填入戰場,掩護斧手和槍兵後撤了。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準備做最後的衝鋒……
戰場南側,靠近睢水河畔,突然傳來一聲高亢的號叫:
「桓司馬到了!」
「豫州援軍已至!」
緊接著響起嗩吶的聲音,隨後鼓聲、喊殺聲震天動地。
戰場東南側,煙幕之後,似有成千上萬的士兵在向前衝鋒。剛剛進入陣中接戰的僕從軍隊見到這番陣仗,無不兩股瑟瑟,開始試圖向後奔逃。而石虎的老營雜胡兵也呆住了,不少士兵一個手慢,就被對手砍下了腦袋。
祖逖心中也是疑惑萬分,桓景不是還在并州,如何能如此迅速地回援?但此刻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撐過現在再說:
「桓司馬回來了,豫州的援軍到了!」
隨後從正東面,祖逖帶著身旁最後的侍衛也衝進了戰場。這個時候,從東南側射來了一波箭雨,正中石虎隊伍後側,那裡聚集了不少剛剛趕來的僕從軍士。箭雨的打擊下,這些降軍和流民組成的軍隊開始潰逃。
東南方的軍士從煙幕中衝出,沖在最前方的是桓彝,正是他喊出了那句「桓司馬到了」,而他身後,是數千手持短刃的士兵,個個身後背著弩。
石虎也抬起了頭:這顯然不是什麼桓景的軍隊回援,沒有什麼人會讓弩手衝鋒。他呵斥著周圍的軍士,試圖穩住陣腳:
「那不是什麼桓景!不過是群弩手!」
但是雜胡的潰敗已經不可遏制,更多的老營士兵被連帶著向後逃竄。無論是陣前鏖戰已久的矛兵、斧兵,還是新加入戰場的弩手,都一轉攻勢,朝著敵軍衝鋒。
甚至先前一旁避戰的流民也加入了追擊的隊伍,老婦將隨手攜帶的家什拋向潰逃的敵軍,而年輕人則撿起地上被丟棄的武器,向敵軍咆哮著衝去。
少數雜胡軍士還在原地頑抗,但更多的軍士則奔向最近的馬匹,跨上戰馬開溜。
最重要的是,石虎自己也將盔甲往地上一砸,隨後跨上了最近的戰馬:他縱有怒火萬丈,也總明白還是小命要緊。而支雄的戰馬在亂軍中不知所蹤,他只好將一個最近的騎兵揪下馬來,自己上馬逃竄。
主帥逃竄,僕從軍崩潰,晉軍已經勝券在握。祖逖帶著全軍向前一路追擊出五里地,方才停下來休整。
「沒想到你還不是個無用的文士,我居然小看你了!」祖逖看著身旁氣喘吁吁的桓彝,露出了笑容:「只是下次不要擅自更改我的命令,讓弩手衝鋒,終究太過冒險。若非有煙幕作為掩護,估計一早就會被石虎看穿。」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耳!」桓彝心中得意,但努力不表現在臉上:「我官職是都尉,可是個武官,也勉強算『將』。而祖公你雖是刺史,但還尚且算不上是『君』。我當然可以便宜行事。」
兩人隨即大笑。
談笑之間,戰場的打掃也已經完畢。石虎本部丟盔棄甲,撤出了戰場;而他的僕從軍隊則大多數做了俘虜。但最重要的是,在混戰之中,晉軍竟然還奪取了百餘河北戰馬,斥候部隊終於不用騎著豫州本地的瘦馬了。
不過雜胡軍士俘虜不多,騎馬奔逃者占了半數有餘,祖逖所部軍士皆為步兵,追也追不上;剩下的除了少數沒有搶到馬匹而被俘虜之外,絕大多數倒在了戰場上。
令人心痛的是,流民損失較為慘重,有兩三成死傷;但相比於在睢陽城下全數餓死,這個結局已經好了許多。
傍晚,全軍歸營休整。面對這麼多的流民和俘虜,祖逖又開始憂慮糧草補給的問題。
這時,城南突然出現一支糧車隊伍,一直延綿到天邊。
是豫州方向來的糧草!卞壼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祖逖心中欣喜,立刻打開城門,騎上新繳獲的駿馬,向城南奔馳而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個白衣文士。他身後左邊是一個青衣的文士,面目白皙,簡直如女子一般;右邊則是一個武將打扮的傢伙,但看起來卻是士族。
「三兄,別來無恙啊!」
「四弟!」
來人竟然是祖約,看來這些糧草,該是從壽春一路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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