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煙幕
拂曉,天空微微發白。【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空氣中的煙味嗆得人無法入睡,睢陽城外的流民陸續睜開眼睛,眼前竟是一片濃重的黑煙。
遠處石虎騎兵屯駐處,值班的斥候亦遠遠望見了城下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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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霧背後,看不清有多少人馬,只能見到無數人影往來,好似鬼魅一般。斥候覺得奇怪,趕忙拔馬回營,上報石虎。
石虎此時方從春夢中甦醒,慌忙將眼罩帶上,遮住右眼的傷疤,不讓斥候看見。
「少將軍,城下黑煙忽起,晉人好像出城了!」
「故弄玄虛,不要理他。」石虎鬆了口氣,手輕輕扶額:「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若是賊軍全軍出城,只消精騎衝擊,就可擊潰。現在在城下玩這種把戲,無非希望本將軍攻城而已。」
他叱喝一聲,將那小兵轟了出去:這顯然只是城中守軍的疑兵之計,若是敵軍全軍出擊,那才值得警惕。現在無非是吸引他去城樓下決戰罷了。他沒讀過什麼書,但也知道不能做敵人需要他做的事情。
最壞的情況無非是晉人故作疑兵,實則做撤離的打算。那樣倒也不壞,尾隨其後,像當年伯父追擊王衍那樣說不定還能全殲敵軍。
想到這裡,石虎總算覺得心思安逸,重新躺倒在床上,向側面打了個滾,正準備睡個回籠覺。這時,一個軍士又急匆匆地闖進帳中,單膝跪地稟報導:
「黑煙……」
「這種小事,怎麼值得稟報!」
他說罷就取來一旁的皮鞭,作勢要鞭笞那軍士。這些士兵多是半年來從邊境各部落慕名加入石勒的雜胡,不少人並無軍隊令行禁止的規矩,只是靠著原來在部落中的蠻勇行事。這些人打仗倒是兇猛,石虎心想,但紀律實在是不敢恭維,此戰之後,得好好治一治風氣。
突然帳篷門帘被掀開,門帘外是一聲斷喝:
「大將軍說了,少將軍休要鞭笞軍士!若回去風言風語入了大將軍的耳,怕少不了要責罰少將軍!」
剛好此時支雄也進入大帳之中,見石虎又要鞭笞軍士,趕緊搬出石勒的名頭,石虎這才消了些氣,圓睜著雙眼瞪向支雄:「支將軍有何要稟報的?」
「那黑煙……」
石虎頭痛欲裂,但還是勉強應答道:「這黑煙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麼?」
「這黑煙……他朝我軍移過來了!」
「什麼?黑煙會移動?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稟報!」石虎頗吃了一驚,忘了方才剛剛責怪過傳令小兵不要稟報小事。他快步向門帘處走去,支雄趕緊側身移向一旁,讓出路來。
石虎跨上戰馬,撥開混亂的人群,來到營帳邊緣的一處高地。越過擁擠的流民朝東望去,只見滾滾黑煙如同一隻低伏的巨獸,竟然真的緩緩向西而來。
他趕緊望向一旁的旗幟,旗尖正軟軟地垂著:「今日無風!」
即使颳風也應當是刮的西北風,斷無冬天刮東風的道理。可這黑煙確實一直向西移動,越來越近,大有將留在原地的流民皆盡吞噬之勢。這樣下去,接著黑煙的掩護,祖逖就能從容地將流民接進城去,而不必擔心騎兵的衝鋒。
「少將軍,要集合軍隊麼?」支雄見石虎愁眉不展,知道或許是用兵的時刻了。
「先集合軍隊,同時讓輪班巡邏的斥候繞去煙霧背後」,石虎捏緊了拳頭:「我倒要看看守軍來了多少人。」
鳴鏑響處,十餘斥候集合在旗幟之下,隨後向煙幕之中衝去。於此同時,石虎則在營帳之中一路狂奔,一邊到處亂揮皮鞭,連打帶罵地將本部騎兵叫醒集合。
待跑完營帳各處,石虎回望沖向煙幕的斥候,心中暗語:「若是晉人真的盡數出城,一場大戰之後,自己的戰功又要添上一筆了。」
但微風吹來,他才發現自己已是汗流浹背,自己方才駐紮此處一天,守軍就敢冒險突擊,這是有多大的膽子?還是說,煙幕背後的晉軍,真的有不俗的實力?
而煙幕的另一邊,祖逖與桓彝一同步行向前。一路上桓彝看著前方載滿藁杆的牛車,不住地誇讚,祖逖只當吹風。
驢子、牛、瘦馬,總之一切睢陽城中能跑的牲畜,都被拉來趕車,車上則儘是燃燒著的藁杆,其中不時發出爆鳴的聲響。這就是煙幕的來源,在車夫的驅趕下,牲畜載著煙幕緩緩向西平推。
望著煙幕之後緩緩前行的槍陣,祖逖心裡緊繃著一根弦。目前只有留守新軍與兗州軍中的精銳可以結成槍陣,如此精選之後,也不過三千餘人。若是敵軍全軍衝鋒,也不知槍陣頂不頂得住。
而跟在槍陣後面的,則是燕趙流民構成的斧手。祖逖清楚這些流民跟隨自己多年,勇猛有餘,但幾乎沒有受過幾個月軍事訓練。與其讓他們頂在最前方,倒不如在敵軍第一波衝擊之後,帶著斧子衝上去亂砍亂殺。
但數目最多的,還是弩手訓練有素的,也有臨時訓練的。停留睢陽的數日裡,祖逖幾乎將譙城的武庫通過補給車隊整個搬到了睢陽。虧得燕燕先前在譙城趕工,譙城中囤積的弩竟然比譙城的弩手還要多。
和弓手不同,如果只以射出去為目的,弩手幾乎不需要什麼訓練。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新軍原先訓練的弩手,祖逖幾乎讓睢陽城中所有能拉得開弓的人,都配上一支弩,跟在軍隊最後。
軍隊在前方緩緩移動,流民們則紛紛穿過煙幕,通過槍陣縫隙去往睢陽城中。流民之中的石虎細作也不敢阻撓,只得聽之而去。遠遠望去,煙幕簡直是頭不斷吸入流民的巨獸。
「祖公!有敵情!」
祖逖透過煙幕望去,只見十餘個騎兵正繞過流民的縫隙,向煙幕急速而來,似乎要進入煙幕看個究竟。
「弩手!準備——射!」
一陣箭雨下去,斥候幾乎全部倒下了。只有一騎慌慌張張地向後逃竄。祖逖跨上軍中難得的幾匹戰馬,衝出煙幕,一箭正穿敵軍斥候的後心。新軍矛兵勉強透過煙幕,看見主帥的武藝,不禁齊聲高呼,聲音震天動地。
石虎望著煙幕下己方斥候無一生還,心中不禁開始有些打鼓:
「這守將倒是個好漢子!誰能擒來?」
「我軍集合已畢,末將願攜一千先鋒,誓要討取敵將首級!」支雄領走了這個任務,吹響口哨,先鋒騎兵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後。
戰場上流民約有五成逃進了煙幕,但剩下的流民仍將戰場堵得水泄不通。支雄叱喝叫罵著,努力將流民驅趕開來,終於帶著先鋒沖至煙幕之前——這時他看見了成排的矛兵。
「快停下,不要硬闖矛陣!」他還來得及大喊一聲,先鋒騎兵聽聞紛紛勒馬待命。
「弩手!準備——射!」
忽然,煙幕之中傳來了一聲怒吼,隨後弓矢齊下,騎兵被射到了三四成。正當支雄被打得發蒙之際,如山崩海嘯般的呼號聲傳來,只見無數斧手從槍陣背後衝出,在停滯不前的騎兵行列之中亂砍亂殺。
「快逃!」支雄大喊一聲,想要拔馬沖回本陣,可是歸路早就被流民阻塞,簡直進退不得。他即使手刃幾個無辜的流民依然無濟於事,只得下馬翻身力戰。
石虎在本陣看得焦急,在觀察了一番煙幕之後,突然起身大呼:「全軍都有,隨我沖向煙幕!衝鋒!救回支將軍!」
他沖在最前方,雜胡騎兵見主帥如此驍勇,也歡呼地隨之從高地上衝下,直插煙幕的方向。
石虎心中忐忑不安,這麼棘手的敵人,自桓景之後,這是頭一回遇到。但無論結局如何,他都要和這不知名的對手,好好較量出個高下。
而此時,煙幕之後,祖逖心中也有些不安定了。
本來他想像當初七里澗之戰中那樣,用槍陣和弓矢慢慢將敵軍往睢水岸邊緊逼。但他沒有料到,自己一聲令下,雖然弩手順利地射出了箭矢。但燕趙流民居然不守紀律,在未經自己號令的情況下,就衝出本陣砍殺敵軍。
雖然取得了戰果,可若是敵軍再來一次衝鋒,目前陣勢已經散亂,又該如何應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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