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審俘
兩軍隔了數十丈地,對罵一陣自然不會有什麼結果,只能在此地僵持。【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遊子遠顯然是在拖時間,畢竟守軍已經再無兵力發起進攻,但桓景手下陣型散亂,也需要時間來休整。
傍晚,太陽漸漸西斜,晚鴉在上空盤旋,雙方都怕露出破綻,所以戰場也無人打掃,晚風中散發著血腥氣味,沁水河也微微泛紅。在哀婉的角聲中,一天的戰鬥就此算是畫上了句號。
天色漸漸深下來,遊子遠將所剩的兵力集中於端氏城西,又點起數道篝火,四面派出斥候緊緊監視著桓景軍隊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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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戰況在他的腦海中還記憶猶新,即使自己精心設下了陷阱和埋伏,眼前這支軍隊也並未退卻,反而在原地站穩了腳跟。幾輪箭雨下來,己方不僅攻不上去,還白白折損了不少兵馬。
所以,在對罵中,當那個騎在青馬上的傢伙問他今日的傷亡數目時,他心裡也微微作痛,只能說幾句狠話來掩飾自己的情緒。
不管怎麼說,無論是紀律還是戰力,這支軍隊都和從前交手過的晉軍都不一樣。接下來幾日,晉軍極有可能在夜襲中突破防線,他也只好遍布篝火。與其說是為了看明白晉軍情況,到不如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這麼思量著,他不知不覺就走到了營帳邊緣,那裡關押著十幾個晉軍俘虜,這就是今日俘虜的全部數目了。他們並無意投降,只是身受重傷才被擒獲,斑駁的布衣之上遍是血跡;此時他們大多昏睡過去。
看守的小卒見主將來到,趕緊用刀背抽打這幾個俘虜:「還不快起來,將軍來視察了,你們這些晉奴難道想被殺頭麼?」
一個虎頭虎腦的士卒掙扎著坐起,目光不屑地斜視著眼前的胡將。他斜靠著木柵,腳上雖有鐐銬,但並不妨礙他將大腿岔開,箕踞而坐。
他的布衣之上似乎有些花紋,遊子遠心想,這看來是個晉軍的小頭領了,說不定是個百夫長什麼的:
「喂,那個岔著腿的好漢!你在晉人軍中,也大小是個官兒吧?何不報上姓名來?」
那俘虜見敵軍主將來到,並不抬眼,只是低聲咕噥著:
「爺爺我在新軍中是個營長。從前有個諢名叫朱牛兒,後來桓司馬給起了個雅名,喚作朱牧。」
遊子遠愣了愣,這麼剛直的俘虜這是第一次遇見。他俯下身子,突然解下自己的大氅,將其親手披在這俘虜肩上,然後回顧身後的看守,故作震怒狀:
「初春尚寒,爾等扒去了俘虜的甲衣,他們只有單薄的布衣而已。若是這些人凍死了,我向誰來審問敵軍的情況……」
話音未落,那俘虜喉嚨中一陣怪響,隨後一口濃痰噴在遊子遠面頰上:
「呸,少給爺假仁假義。要殺要剮隨君便,只是本來爺應當死在戰場上,被你們這些豬狗弄死,倒是憋屈得很!」
看守作勢就要朝朱牧踹上一腳。遊子遠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看守趕緊收回腳,恭恭敬敬地立在一邊。
「足下倒是好漢子。」遊子遠拭去面上的痰液,面不改色:「我此番來也不是要殺你剮你,只是想問問,這桓景到底是何許人也?」
「未曾想胡人之中,倒也有這般婆婆媽媽的人!」朱牧白了一眼:「也罷,你今日問爺,倒是問對人了。爺自從白雲塢起就跟隨桓塢主,今日說出他的威風,必讓你們這些豎子肝膽俱裂。」
「有氣魄!你們桓司馬年紀輕輕,是哪裡來的學問練出這種兵馬的?」
遊子遠見新軍布置有序,多少有些心嚮往之。只是桓景此人先前名不見經傳,漢國上下竟無人知道這對手的過往,自己一定得問出些底細方可。
朱牧本是白雲塢獵戶,先前多隨老塢主桓弼打獵,故而知道不少白雲塢的情況。此時見敵將問來,他仔細一思量,覺得這些事情說出來也於行軍打仗無益,倒不如死之前抖一抖威風。於是他就將桓景的過往一一說來。諸如桓景少時如何頑劣,在國破家亡之時又是如何忽然腦子開竅了的事情,在他嘴裡,被說得有聲有色。
遊子遠聽得出神,這樣的人物,他還是第一次見:
「所以說,桓景不過一塢堡主出身而已。雖然其父當過長史,自己卻是白身?那麼他和那些世家大族,就沒一點關係,在朝中也並無依靠。」
朱牧歪著頭,仔細思量了一陣:
「如果一定要說,老塢主夫人,也就是桓司馬親娘,是太原王氏的庶女。但自她嫁過來之後,和娘家瓜葛就不多了。」
這種背景可不足以支撐桓景飛一般的發跡速度。遊子遠思考片刻,突然急促地問道:
「那麼他的妻室呢?桓司馬也二十多歲了,想必早已成家了吧。那麼娶的是哪一家名門大族呢?」
若是和世家大族有聯姻,倒是就說得通了。遊子遠倒要看看,桓景背後是不是還有其他勢力。
朱牧仰望著星空,懶懶地回應道:
「大丈夫如何沒有妻室?只是現在,他唯獨一個正妻而已,還是個婢女出身。據說家世本來顯赫,但洛陽大亂,只能逃難出來,這才流落到我們那裡。她家人叫什麼來著,我想想……」
遊子遠沒有打斷朱牧,讓他繼續供述。
朱牧手指敲打著地面,忽地恍然大悟一般:「呀!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遊子遠目光興奮起來,看來桓景之所以迅速飛黃騰達的秘密,就在此處了。
「桓司馬夫人的爺爺,是一個洛陽的大官,叫張華!」
「什麼!」
遊子遠聽到這個名字,渾身簡直如被雷劈一般。現在與自己僵持的對手,竟然是恩人的孫女婿。自從趙王司馬倫篡位之後,他本來以為張華全家已經被滿門抄斬,可沒想到竟然還有後人逃了出來。
當初司馬倫篡位,張華被殺的消息傳到并州,悲痛之餘,初聞此事的遊子遠立刻判斷晉室將要大亂,所以才北上棄官投奔劉淵。接下來的幾年裡,果然中原陷入長久的戰亂,因為劉淵重視漢學,所以懂得經學和兵法的他自然扶搖直上。
他本來想著晉室已經腐朽透頂,那麼順水推舟為張華復仇、和對劉淵的知遇報恩就成了他唯二的信念。可沒想到恩人的親人居然還活著,還正好處在自己的對立面。
是選擇報答張華的恩義?還是為劉家盡忠?這成了一個難題。
朱牧見敵軍主將一副驚訝地表情,還以為他被張華的名號嚇到了:
「對,就是張華,就是賈皇后那娘們還活著的時候,在洛陽主政的大官。那時我還年少,所以記不得許多事情……」
「說的那位娘們呢?」遊子遠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女聲,他忽地轉過頭去,只見羊獻容不知什麼時候悄悄走到了他們身後,此時正用懷疑的眼神注視著他。
「稟報夫人,方才說到惠帝年間賈皇后的事情……」遊子遠聲音微微發顫,自己與張華的關係,羊獻容是知道的。若是她再了解到桓景是張華的孫女婿,必定會懷疑自己的立場。
「行了,剛剛你們的談話,我都聽見了。」羊獻容做了個手勢,打斷了他的敘述:「我來可不是聽你們說閒話的。」
她轉過頭去,峨眉微蹙,吩咐一旁的看守:「把俘虜的腳鐐解了。」
看守面露難色,但威壓之下,也只得老老實實照做,然後拔出劍來,懸在朱牧的脖子旁。
「什麼?這娘們要放了我?」朱牧大惑不解,探詢地望向遊子遠。
遊子遠不置可否,只能尷尬一笑。
「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你回去,是為了告訴你們主子一個好消息,他可算又升官了!」羊獻容聲音中略帶嘲諷:「先前是豫州司馬,現在可是司州刺史了。」
朱牧愣了愣神,自加入新軍後,他雖然識了幾個字,但官位什麼的都弄不清楚。只知道刺史比司馬官大。然後司州是洛陽一帶,豫州是自己家鄉那邊。
等等,若是桓景被升為司州刺史,那麼豈不是意味著他在豫州就再無勢力?敵人帶來的消息,果然別有用心。
「但這樣一來,豫州司馬是誰呢?」
「江東來了幾個名士,就把豫州的事務全接走了。看見這個沒有?」羊獻容捧出一份告示,這是豫州的探子匆匆帶回的。
朱牧明白過來,這並不是好消息。這樣一來,桓景苦心經營的豫州東部,竟然要全數拱手讓人。而所謂的司州刺史,完全只是一個名頭。桓景目前在司州能夠掌控的地盤,不過是洛陽和滎陽一帶,總共兩三郡地盤而已,其中一半還是李矩的老底。
這正是所謂明升暗降。
羊獻容看見朱牧臉上的表情由驚喜轉向疑懼,不禁淺淺一笑:
「我看桓景亦有才能,這才出於好心提醒他。你們為晉室流血流汗,到頭來就只換來了這些東西?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偽晉是一個值得為之賣命的朝廷麼?」
朱牧將信將疑,但見周圍的匈奴武士都放刀入鞘,讓開一條路來,才知道眼前這娘們說要放人,倒是認真的。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何況是要命的事情,朱牧面朝眾人,緩緩朝後退去,待離開足夠遠之後,這才突然一轉身,狂奔進黑夜裡。
「夫人此計,真毒計也」,望著朱牧遠去的背影,遊子遠感慨道:「這樣的消息一放出,晉軍營中流言四起,軍心自然就散了。」
「妾在宮中這麼多年,可不是只學了怎麼取悅皇帝。」羊獻容撥弄著鬢髮:「何況,這並不是假消息。讓他們知道知道,這又如何毒了?」
遊子遠本來無意玩弄權謀,只想在戰場上一決勝負。當初在張家讀六經長大,這種盤外招本來是他不齒的。
何況方才剛剛知道恩人後代尚且存活的消息,他腦子裡紛亂至極,也不是到底該不該對眼前這支晉軍使上全力。所以即使面對著的是中山王的夫人,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也毫無顧忌地表達了出來。
「我是蠻夷,自當不論。夫人先前貴為一國之母,面對故國,為何如此毒辣?」
「好個五立五廢、父親、丈夫盡被謀害、子女離散的『一國之母』!」羊獻容低著頭,聲音從牙縫中漏出來。
「昨日夫人說過今日若能擋住桓景的進攻,請告訴我為何對晉室如此之恨?子遠願聞其詳。」
見她面色通紅,眼中泛著淚花,遊子遠突然發現自己這個問題來的有些不合時宜。
「今日不過是將晉軍拖住了,勝負尚且難說」,羊獻容拭去淚水:「何況我的仇怨,方才也說了,不過是家仇而已。待到中山王大軍趕到,事情塵埃落定,我再與你細說當初的細節。你且好好去布置戰場!」
遊子遠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只能匆匆離開,前往鹿角處巡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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