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深溝


  次日清晨,借著依稀的晨光,從千里鏡中,桓景望見敵軍城樓上雖然戒備森嚴,然而城樓下的鹿角卻只有歪歪斜斜的幾個人影。【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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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昨日李矩猜測得沒有錯,鹿角處的防守較為薄弱,或許全軍突擊可一舉成功。原因似乎也不難理解,從敵軍的角度看,大家無非各為其主,保命第一,所以要拼死守住城池,而城池外的防線就可以適當放鬆下來。

  而自己的目的卻不是攻陷城池,而是突破防線去往沁水下游。既然雙方戰略目的並無衝突,只要己方進攻足夠堅決,敵人多半會知難而退。

  「全軍列隊集合!」

  傳令兵在營帳間穿梭,大聲將人們喚醒。新軍將士個個枕戈待旦,早就期待著這一聲號令。待他們紛紛從營帳中走出。此時正趕上日出,初升的太陽映照得鎧甲上都遍是紅光。

  因為猜測敵人的主要目標只是守城,桓景索性不再遮遮掩掩,乾脆讓所有軍隊都列陣在沁水邊,大搖大擺地直衝守軍城外鹿角。此行就是讓敵軍看見自己的目的只是穿過防線向南,那麼目的越明顯,才越好震懾住城內的守軍。

  打頭陣的是新軍的兩千燕趙騎兵,他們列隊經過桓景身邊,舉起長槍微微示意,隨後向敵軍防線衝去。

  昨日桓景仔細觀察了守軍一方的陣地,並未發現騎兵的蹤跡,想來劉曜先前已經將所有馬匹帶走。所以晉軍此次竟然難得地有了騎兵優勢。

  守軍一方無非幾隊老弱士卒,他們畏畏縮縮地躲鹿角後面。桓景心想,騎兵當然不需要硬沖鹿角,到了鹿角前方即使下馬步戰,這些老弱士卒必然四散奔逃。

  衝鋒號角響起,騎兵加速向前,斧手緊隨其後。這時,弩手射出一波箭雨,鹿角旁的敵軍倒下了近一半,剩下的紛紛向後逃竄。看來完全不需要再有什麼戰鬥了,敵軍第一道防線尚且如此鬆懈,之後想必也並無什麼抵抗。

  冉良跟在馬隊最後,望著鹿角越來越近,心情愈發激動了。因為他年歲太小,桓景並不許他參與第一線的戰鬥,只是命他跟在馬隊最後學習馬隊戰術。但即便如此,他也被狂熱的氣氛所感染,如痴如醉地揮舞著馬刀。

  他隨著騎兵衝上一道斜坡,這是鹿角前的最後一段路。

  這時,他眼前突然出現一道深溝,深數尺,直懸在前方騎兵的馬蹄下面,仿佛是一張血盆大口。借著坡度,這條深溝被隱藏得很好,所以當初桓景即使借著千里鏡,也並未能發現。

  「不好!」冉良失聲大叫:「快停下!」

  但他的聲音淹沒在馬蹄聲之中。沖在最前的騎兵猝不及防,有幸運的一躍翻過了深溝,也有一頭載入溝中的,還有的騎兵急於回馬,馬被勒得直直立起來,但卻也被後排推進了溝壑之中。

  此時前方鼓聲齊鳴,城牆上亦有號角聲相呼應,一時震天動地。前方鹿角之後的草堆之中,突然冒出數隊矛兵,這些矛兵頭戴斗笠,借著草堆和坡度的掩護,隱藏得極好。此時他們士氣正銳,咆哮著向前衝來。

  騎兵隊方才越過深溝,尚未回過神來,眼前出現勁敵,進退不得,被一連搠倒幾個。

  「回馬!」董昭見折了不少兄弟,果斷下令騎兵撤回。他自己則帶著幾個親隨下馬步戰,親自為其餘騎兵殿後。他拼死力戰,在看見騎兵盡數躍回深溝對面之後,方才踏著已經被活人填滿的溝壑,奮力向回狂奔。

  騎兵紛亂地向後繼續撤退,正迎面撞上新軍先鋒的斧手。面對撤回的馬隊,先鋒斧手讓也不是,重新集結也不是,一時陣腳大亂。

  此時山坡上又是一陣鼓角,從樹林之中,千餘匈奴人步兵披輕便皮甲,揮舞著長刀,借著山勢狂吼亂叫地向下衝鋒。這些刀斧手都帶著銅製的面具,其上是各式鳥獸的花紋,看起來分外駭人。

  新軍先鋒陣型已亂,又見側面出現了這樣一群怪物,已然有了奔逃潰散的趨勢。

  遠望前方戰局,桓景背上急得直冒汗:今日光靠騎兵和先鋒看來是無法突破防線了。劉曜的主力被他耍得團團轉,可沒想到在此地卻要陰溝裡翻船。

  但若是今日不能突破敵軍陣線,那麼士氣一旦陷入消沉之境地,明日的進攻就更加困難了。何況劉曜的大軍多半正在趕來的路上,眼下哪怕一分一秒都極為珍貴。

  他回顧身旁,扶了扶額頭,突然拔出了佩劍:「全軍壓上,或許還有機會!」

  李矩沉重地點點頭:若非他昨日有些輕敵的建議,今天新軍不至於如此狼狽。畢竟誰會想到,不過是留守此地的一支偏師,抵抗竟然會如此堅決。但事已至此,只能將所有軍隊壓上——就算損失再大,今日也一定要通過端氏城旁防線。

  還留在營帳中的軍隊登時全數前進,向正在與先鋒部隊交戰的敵軍發起反衝鋒。幾乎是同時,敵軍的主力矛兵越過深溝,也殺到陣前,兩軍陣型都已經散亂,只得陷入混戰。

  對於晉軍而言,混戰並非是上策。雖說因為新軍能吃飽飯,士卒體格較為健壯,所以混戰中的單挑並不落下風;但是新軍的紀律優勢也就此當然無存。這樣打下去,即使能取勝,也要損失慘重。

  不過好在,敵軍並未再從其他地方發起進攻。桓景多少舒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敵軍的主力也全部壓上。他知道,如果此時再來一支伏兵,攻擊自己的後方或者側面,那麼自己就有崩潰的風險。

  但這樣的進攻並未發起,即使是這個戰局白熱化的關頭,敵人也並未能再增兵,看來即使是他們的兵力,也大概捉襟見肘了。

  太陽漸漸上升,兩軍廝鬥已久,漸漸勝負已分。雖然敵軍兩次出乎桓景的預料,但從數量和質量上,新軍都在眼前這支偏師之上。戰線漸漸後移,又重新越過那條深溝。將敵軍擠過溝壑,新軍的陣型也逐漸開始清晰起來。

  不管傷亡多大,己方總算是來到了敵軍第一道防線前,突破這一層鹿角,就勝利在望了。

  可這個時候,城中忽然竄出一支騎兵,數量不多,大約有兩百餘人,另有數百老弱緊隨其後,看來這是城中最後的力量了。

  難道說,這是朝自己來的?桓景心裡直犯嘀咕,可明明方才自己有破綻的時候,敵軍並沒有進攻。現在新軍翻過了深溝,在深溝和第一道鹿角之間,已經完全站穩了腳跟。若是此時敵軍從後方來攻,那麼此前埋葬騎兵的深溝,也會反過來成為城中守軍進攻的阻礙。

  可這數百軍士卻不理會當下正酣的戰局,徑直往桓景大營而去。桓景這才意識到,敵軍正是故意誘使自己通過先前防禦的深溝。

  雖然自己是存了破釜沉舟之志,全軍壓上發起進攻。但若是己方大營被占領這種消息傳回,勢必會極大地影響軍心。

  「前軍在敵方鹿角處停下!後軍留守溝壑旁!就地轉為防守!」

  不能幹等著敵軍拿下空蕩蕩的大營之後,突然出現在自己背後,必須要重新理一理陣腳了。

  新軍先鋒奮力向前,將匈奴軍隊趕出鹿角後,終於停了下來,與敵軍隔著鹿角對峙。而在桓景的指揮下,矛兵也紛紛來到溝壑前,敵軍想要借著之前的勢頭衝上坡來,就被新軍的矛尖頂了回去。

  這時隨著李矩一聲令下,新軍弩手幾輪箭雨,敵軍支撐不住,終於從鹿角旁邊退了出去。

  在深溝和敵軍第一道鹿角之間的狹小空地,桓景竟儼然紮下了營。漢國守軍一時無非進逼,只能遠遠的留守在前方第二道防線後面。

  只是這種營地是暫時的,今日兩方軍隊都已是疲憊至極,只能看明日的戰鬥了。

  桓景望向西北方向,腦海中,劉曜正沿著山間的小路,向端氏城直撲過來。劉曜還有幾日到端氏城呢?兩日?三日?而自己還有幾日才能脫困呢?

  可正當他恍惚的當口,西北方竟然真的來了騎兵。

  桓景一開始被嚇了一跳,待定睛一看,才發現正是先前前往占領自己大營的那兩百騎兵。不管怎麼說,不是劉曜就好。眼見敵軍騎兵打頭的那人翩翩而來,看來大概是守軍主將了。

  「我乃端氏城守將遊子遠是也。騎青馬者可是桓景?」

  「正是」,桓景頓了頓,還是決定探探對方的口風:「想必你們今日傷亡也極其慘重吧!我軍只欲向南,兩方各為其主耳,何必催逼過甚?」

  桓景今日始終想不明白,敵軍的抵抗為何如此堅決,按理來說,若是放自己走,對守軍也並無壞處,無非是被劉曜責罰一番罷了。

  可來人卻遙遙頭:

  「大漢乃天下之正朔,我軍為正朔而戰,如何是催逼?偽晉靠篡位上台,而後以偽學治天下,荼毒百姓,殘害忠良,人人得而誅之,你何苦助紂為虐?若是傾心來降,我絕不催逼。」

  桓景不禁腹誹:沒錯,司馬家治中原,是治理得稀爛;可匈奴劉家這麼多年下來,也並未有多少仁政吧。那繁盛一時的洛陽城,不就是你家劉曜一把火燒掉的?

  他還未來得及反駁,李矩早在旁邊發話了:「蠻貊之人談論什麼天下正朔?真是沐猴而冠!」

  只見那將也不氣惱,只是緩慢而鎮定地反駁:

  「皇帝之位中原人坐得;我天子雖出身邊陲,亦乃漢室之胄,如何就坐不得?」

  好吧,看來是個死硬分子,此番看來真要拼個你死我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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