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羊獻容的過去
「以我父親羊玄之恃寵作禍,廣結門客為由,成都王司馬穎,還有河間王司馬顒提出要清君側,於是聯名廣發檄文,起兵作亂!」
「這,這大概是藉口吧。【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遊子遠倒吸一口涼氣,他能夠想像得到,當初聽聞此事的羊玄之,心中該有多麼驚訝、恐懼。
羊獻容攢緊了拳頭
「哼,這當然只是藉口!他們倆一直覬覦皇太弟之位,現在見長沙王不過一年,就將洛陽打理得井井有條,百姓各安其所,怎麼不會心生恐懼?畢竟若是天下太平,又怎麼能讓他們坐上皇太弟的位置呢?
「接下來殘酷的內戰重新爆發,長沙王以一支較少的兵力,屢次大破二王聯軍,拒敵於洛陽之外。先是在洛陽城西挫敗張方的先鋒,又在七里澗一舉擊潰成都王的二十萬大軍。只是這時,洛陽也日漸饑饉、蕭條下去。洛陽百姓一開始願意為長沙王效死,可時間一長,就開始抱怨,說都是因為長沙王貪圖名利,害得他們飯都吃不上。
「作為朝廷的侍中,又是被二王點名的朝中奸佞,父親日夜操勞,整日憂心忡忡,不久卻突然暴死。朝廷給的說法是憂懼而卒。」
「可這也太巧了,不是麼?」遊子遠插了一嘴,明顯不認可這個說法。
羊獻容沉重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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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不透風的牆,不久就有傳言,說是殿中諸將以為二王是以羊玄之為名起兵,那麼毒殺我的父親之後,就能讓來犯者師出無名,所以背著長沙王下了毒手。這傳言,長沙王甚至一開始都不知道,直到知道以後,將諸將痛斥一番,這件事也就漸漸傳開了。
「當然,長沙王也沒能再撐多久,雖然屢破二王,但洛陽日漸艱苦,為了求和,加上他治軍嚴苛,殿中諸將竟然因此選擇將他出賣,將長沙王綁了起來,向城外告密。後來的事情你應該聽說了,張方將長沙王綁在銅柱上活活燒死,隨後和成都王商議,讓成都王進入洛陽,張方駐紮在城外。
「作為禍首羊玄之的女兒,我當然就被成都王廢去皇后之位,和女兒一起被關進金鏞城。」
「可憐長沙王,可能是司馬家這個該死家族中的唯一英豪,卻在一個又一個勝利中走向毀滅。」長沙王的慘事,遊子遠即使在并州也有所耳聞,遊子遠聽罷不禁感嘆道。
「兩王是勝利了,但足下也知道,天下並未太平,這兩個人渣反而很快就反目了。但促成這一點的,卻是個小人,東海王司馬越,長沙王之死正是他的主謀。東海王與不甘長沙王失敗的禁軍頭領聯手,再次背叛了成都王,重新占據了洛陽城。為了討好禁軍,東海王放我出來,我僥倖重新被立為皇后。」
「可後來形勢急轉直下,東海王北征鄴城,在盪陰被成都王大敗,於是一溜煙逃回了封國。而張方則趁機帶著河間王的十萬大軍入主洛陽,兩王徹底反目。」
聽到吃人魔王張方的惡名,想到羊獻容接下來的遭遇,遊子遠即使身經百戰,也不禁渾身戰慄:
「聽說張方的軍隊會拿活人作軍糧,可是真的?」
羊獻容緊咬著嘴唇,良久才緩緩說道:
「是真的,我曾親眼見過張方的士兵在宮中捉人,若是美貌者就直接掠走,貌寢者和太監就殺了充作軍糧。如是者有兩次。和這些人比起來,我的遭遇又算什麼呢?不過是因為是趙王餘孽加長沙王餘孽,被威勢正盛的張方除去皇后名號。
「那一天,是第二次亂兵在宮中劫掠之後,張平終於殺氣騰騰的趕來皇宮。我死也忘不了那個傢伙,他鷹鉤鼻子,滿面橫肉,一對三角眼直勾勾地打量著我。他讓人支開了天子,將我們母女倆逼到一間內室,說了一通什麼亂臣賊子的女兒哪配做皇后,倒不如去給他做小妾的歪理之後,就一隻手持刀逼著清河公主,一隻手伸出來開始亂摸——原來他急匆匆地廢去我皇后的名號,卻是為了這個目的!
「為了女兒,就算去做奴隸我也願意,所以那時也只能默默忍受。可沒想到在那個危急關頭,救了我們娘倆的,卻是那個痴兒。
「當時司馬衷居然很快就返回了,立在門框處,見到張方用刀架著女兒,趕緊跌跌撞撞地跑入房中,用身子護住女兒。口中念叨著『壞人』、『壞人』。他是個痴兒,不知道這有多危險,但反而讓他無所畏懼。見到他這種勢頭,張方反而退縮了。
「雖說張方飛揚跋扈,終究只是河間王的一條狗。後來我才知道,河間王先前趕著進京做皇太弟,於是對張方千叮嚀萬囑咐,若是傷了惠帝性命,必然要拿張方是問。所以張方雖然壞事做盡,但唯獨不敢傷害司馬衷。」
遊子遠聽得汗出如漿,愈發心疼眼前這個婦人:「若是過於慘痛,夫人就不必再說下去了。」
羊獻容抹了抹淚,心態似乎漸漸平和下來:
「游將軍,我既然答應過你,那麼該說的必須說完。
「反正後來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三王互相廝殺,一波兵來,就又要遭一次劫,再玩一次廢立的把戲。中途張方還學董卓,脅迫朝廷去長安,我也只能隨同司馬衷一同前去,一路上顛沛流離,連那個痴兒都吃不飽飯,我們這些賤人更是只能吃糠充飢。但我們還勉強能吃到東西,百姓更是連糠都吃不上。
「最終東海王摘了桃子,將兩王一併誅滅,卻不思匡扶社稷,只是圖謀操控朝政,那痴兒也嫌礙事,被東海王毒殺。他大概是司馬家最後一個好人了吧,只是可惜是個傻子。」
「在東海王眼裡,我不過是一個無害的木偶,所以他授意天子將我封為『惠帝後』,也不授太后之位。安置在弘訓宮,每日好飯好菜供著,但每隔幾日也有一個死人臉宮女過來辱罵、訓誡,好叫我不要生非分之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女兒一天天在冷宮中長大,她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只想天下太平之後,她能嫁個普通人家,萬萬不要做什麼皇后。
「可接著就是永嘉五年的亂子了。我無意責怪中山王」,她頓了頓:「畢竟天地翻覆,總要殃及無辜。何況我所託非人,讓公主走失了。」
她聲音徹底平靜下來,容顏恢復了以往的那般漠然的表情,幫遊子遠解下了鐐銬:
「游將軍,你看看,這就是司馬家的天下,即使是我這種人,尚且脫離不了骨肉離散之苦,小民又當如何呢?我只願天下能速速太平,是誰來做天子無所謂,只是不能再讓司馬家和他們的走狗做天子了,這些人不配。」
說罷,她推開房門,喚來城中諸將上城樓議事。待登上最後一步台階,她瞪大了眼睛。
借著城樓向外望去,河谷上空空蕩蕩,只有鹿角和屍骸在地面上——新軍早已經撤走了,只在天邊留下一個影子。
正當端氏城中羊獻容敘述她的故事之時,桓景已經啟程急急向洛陽趕去。眼下劉曜在身後緊追不捨,估計兩日之後,就能抵達端氏城,若以輕騎追擊騷擾,自己可就回不到洛陽了。
不過雖然趕路辛苦,但無論是桓氏兄弟還是燕燕,都欣喜異常,一路都在敘說著這幾月以來征戰的事情。而新軍將士們個個面露喜色,畢竟他們在外征戰已久,若是此次能夠成功返回,那麼就終於有個安身之所了。
眾人之中,唯一愁眉不展的,卻是臨海公主,或者說清河公主司馬宣寧。
直到軍隊撤出端氏城下,她才從桓景口中得知,自己的母親居然站在賊軍一邊。桓景儘量輕描淡寫,隱去羊獻容勸降與指揮敵軍的事情,只說是為賊軍所迫,但公主卻從他的語氣中猜出了一二。
「胡虜禍亂中原。母親怎麼能從賊呢?」她有些憤懣地抱怨。
「你的母親,一定有什麼苦衷吧」,對於羊獻容的命運,桓景在原時空一直非常感慨,眼下也只能如此安慰公主。
一行人安靜下來,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臨海公主,或許有些事情,不說才是最好的。
「桓司馬,你還沒問謠言的事情呢。」冉良突然突兀地切換了話題,身後李矩和桓宣也微微點頭,看來這不只是冉良一時好奇,也是全軍關心的事情。
「什麼謠言?」走在最前方的燕燕突然回過頭來。
考慮到軍隊士氣,桓景本來想顧左右而言他,但既然是妻子問起,只得將昨夜朱牧從羊獻容那裡帶回來的謠言向她細細地說了一番,連帶朱牧關於告示和印章的描述。
「總而言之,不必擔心,這大概是賊軍的障眼法罷了。」
燕燕一邊聽著一邊卻皺起了眉頭,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手按在桓景肩上:
「唉,我和王老夫人來的時候也聽到了風聲,只能希望表兄能夠撐住吧。」
桓景早就猜到豫州形勢不妙,也不願懷疑卞壼的忠誠。但李矩、冉良等人卻大感意外:
「所以說,昨夜的謠言竟是真的……」
「只能說多半是這樣了」,燕燕無奈地笑了笑:「不管怎麼說,也算是升官吧……」
李矩、冉良表情都有些嚴肅,而王仲堅、陳昭之則捏緊了拳頭。桓景也不知道到底他們是對豫州的形勢憤慨,還是開始準備各謀出路了。
「諸君大多是豫州人,若是不想背井離鄉,等到了洛陽之後,我自然會聽任去留。」
此句一出,人群又陷入了沉默。
「這是什麼話!」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個高亢的聲音。
「對!我們新軍士兵只聽你桓司馬的,你到哪裡我們就跟到那裡……」
「滎陽軍士也願效死!」
桓景有些不敢相信,畢竟這些士兵本來大多並非白雲塢老營,不光有祖逖帶來的燕趙流民,還有李矩手下的滎陽軍。這支雜糅的部隊,方才又剛剛經歷過殘酷的大戰,想必已經厭戰之至。可現在卻一個個慷慨激昂的樣子。
見桓景有些懷疑,冉良站了出來,語氣反而愈發肯定:
「人挪活,樹挪死,就算朝廷真的拋棄我們,大不了就在洛陽住下嘍!何況兄弟們家小都搬去洛陽了,到時候重新在洛陽城旁邊,再修一座塢堡,就叫新白雲塢,也未嘗不可啊!」
無心插柳柳成蔭,原來桓景當初在洛陽,憐及軍士家小天各一方,於是寫信給譙城,將家屬盡數遷來洛陽。沒想到在這窘迫之時,不光成了軍中的一粒定心丸,還給自己送來了一根救命稻草。
桓景這下明白,即使是最壞的情況——自己真要在司州就此住下,士卒也不會再逃散了。經過一路大戰,這群士兵雖然損失慘重,但隊伍也得到了提純。
他向東望去,那是豫州的方向:「卞壼啊卞壼,也希望你能帶來些好消息吧。」
和此間將士們悲觀的想法不一樣,千里之外的譙城,卞壼沒有投降,還在和祖約、戴淵纏鬥,只是漸落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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