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保守秘密
「秘密?」
遊子遠一怔,略一思索,隨後苦澀地笑了。【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見羊獻容悲苦的神情,大概猜到了三分:
「夫人是在戰場上遇見故人了?」
他明白,當初正是羊獻容察覺到自己和張華有舊,懷疑自己會放桓景一條歸路,故而將自己軟禁在此地。但他也清楚,羊獻容眼下最能信任的,反而正是他這個有「通晉」嫌疑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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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獻容略略點頭,斷斷續續地啜泣著:「不只是……故人,我遇見了……我的女兒……」
女兒?遊子遠回想起來,作為大晉前皇后,羊獻容確實和晉惠帝有過一個女兒,只是聽聞在永嘉五年,洛陽破城之際,母女離散,大概是死在了戰亂之中。
可現在那女兒居然還活著,就在桓景軍中。遊子遠不住地搖頭、苦笑,看來無論是自己,還是羊獻容,都面臨著艱難的選擇:
「那麼說,夫人是打算丟棄軍隊,自己孤身一人跑去桓景那邊嘍?」
「不,我哪兒還有臉去見女兒呢?何況中山王於我亦有恩義,怎麼能輕易拋棄呢?」羊獻容大為悲慟,只得掩住面龐。
先提女兒、再提中山王,原來女兒才是這個女人的寄託,遊子遠心想,這就是為人母的情感麼?只是不知道羊獻容要如何做到兩不辜負。
「夫人既然不準備逃走,那麼夫人來鄙人這裡,想必是已經有了盤算。」
「那是自然,只是請游將軍務必配合」,羊獻容止住哭泣,喉嚨里卻仍然輕輕哽咽著:「首先此次戰敗,現在全軍都被瞞了過去,以為撤軍只是為了保住端氏城,這應當就不必再向中山王解釋了。只是游將軍必然猜到一二,所以還請游將軍立誓保住秘密。」
遊子遠指天發誓道:「游某若背棄夫人,泄露秘密,必當粉骨碎身!」
羊獻容頷首,接著從衣袖中掏出一封信箋:「更加棘手的事情則是,先前我屢次與中山王送信,勸他到達端氏城後,就立刻繼續追擊桓景。我打算,勸中山王停在端氏城,或者撤軍回平陽。但以大王那麼好勝的性格,恐怕勸不住。」
遊子遠沒有看信箋,只是扶額思考。良久,才緩緩地說:
「游某倒是有一計。」
「請說。」羊獻容眼中放光。
「中山王若是南下,則北面劉琨必然有所行動。可以防備劉琨作為藉口,勸中山王回援京師。」
「這確實可以讓中山王這一次放過桓景,似乎也是正當的理由。」羊獻容起身,斂起裙裾,在廳中踱步:「可長久來看,若是桓景屯駐洛陽,中山王必然與之相爭。這又應該如何是好?」
「這倒是在游某的計劃之中了」,遊子遠微微一笑:「中山王此次得勝之後,確實不應當留在司州,也不應當去往并州。這也不算為我們自己考慮,主要是大王威望益盛,天子必然猜忌。」
「那麼——還是得回去關中?」
「沒錯!」遊子遠望著房梁,避開羊獻容切問的眼神:「關中四面險塞,沃野千里,本是帝王基業。如此之地,卻被一個孺子統治,其下派閥紛爭不算,覬覦皇位的南陽王司馬保尚且擁兵在上邽,又有羌氐之人騷擾,可謂是內憂外患。
「賈疋、閻鼎、鞠允、索綝並不同心,只是為了抵抗中山王才勉強合作,現在中山王一走,自然會互相攻擊。中山王不需聲張,只需帶大軍潛回北地郡,待關中大亂,長安可一舉拿下。」
羊獻容眼珠一轉,愣了一刻,以手加額,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若是成此不世之功,天子必然容不下中山王了。游將軍是在暗示,中山王應當去關中自立?」
「夫人果然冰雪聰明。」遊子遠略一欠身,心想,這個婦人果然是當過皇后的,或許再當一次也並非不可能:「劉聰暗昧而猜忌,夫人想必也是知道的,無需顧念什麼忠義。中山王英武過人,雖然亦有暴戾之處,但據關中自守的能力是毫無疑問的。
「另外,關中與洛陽有崤函之隔,這樣就可以遠遠避開桓景。到時候待中山王在關中安頓下來,夫人就可以寫信與清河公主,說不定能將她接到長安居住。」
羊獻容面露喜色,仿佛方才根本沒有哭過一樣:
「游將軍一計果然如撥雲見霧。我們現在且按兵不動,待中山王到來之後,就依計行事。我現在去將眾將喚來,就說我仔細審訊一番之後,你並無通敵之嫌。」
「且慢,我說出了我的計策,但也需要問你夫人您一件事。」
遊子遠打斷了正要走出廳堂的羊獻容。他半是好奇,半是需要在手裡多留個把柄,畢竟若是羊獻容改變主意,反手把他賣了,也並無不可能。
「什麼事?」
「我一直不解,夫人與晉室到底有何等仇怨,以至於死心塌地留在漢國呢?」
羊獻容輕嘆一聲,又記起了那些往事,心中惻然,依靠在廳堂中央的立柱旁:「一切,還是得從趙王篡位說起,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原來當初趙王司馬倫廢賈后,處死張華後,趙王的智囊孫秀建議,趙王需要在朝中打下根基,於是商討為晉惠帝立一位新後。羊獻容的外公是孫秀同族,又出身京城大族羊氏,於是羊獻容就這樣被作為趙王的棋子,匆匆忙忙地打入了晉惠帝的後宮。
「當初,我要入宮的前一天,家中突然起火,卻僅僅將我裝衣物的箱篋燒壞,衣物燃燒殆盡。父親見了這番景象,以為是不祥之兆,愁眉不展,苦勸外公不要將我嫁去宮中。可外公正是朝中炙手可熱的紅人,自然不會聽父親的意見,只是推脫,這是燒去舊衣,換上鳳袍之意。
「第二天,見了晉天子,本來外公告訴我,這是天下之主,必然是個俊朗豪邁的男人,可萬萬沒想到卻是個四十歲的痴兒!但家族的期望在身後,半推半就之下,我懷上了清河公主。
「只是報應很快來到了,司馬倫敗亡,外公作為同黨亦被腰斬。因為父親一開始就反對我入宮,又和趙王劃清界限,方才逃過一劫。當時我有了身孕,又多虧司馬衷萬般說情,入主朝堂的齊王方才放過我一馬。
「只是齊王見司馬衷是個痴兒,便目無尊上,儼然當自己是皇帝,更遑論我這個趙王餘孽?言語羞辱倒在其次,還屢次下藥想毒死懷中胎兒,若不是清河公主命大,怕是活不下來了。」
說到這裡,她手臂無力地垂到腰間,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眼中的淚花閃閃發光:
「再到後來,專橫跋扈的齊王被驃騎將軍長沙王推翻,長沙王以君上為尊,日子才終於好過起來。加上長沙王看重我父親的名望,升他為侍中之職。這樣一來,先前離散的賓客又開始匯聚在羊府,巴結父親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遊子遠想要安慰,卻不知怎麼說,只得順著說下去:「夫人您看,縱使命途多舛,在災禍與災禍之間,人生至少還是有幸福之時的。」
但羊獻容聽見這句話,卻愈發悲痛:
「不,我當初也是這麼以為的,可沒想到這樣,卻也帶來了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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