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別了,豫州
此言一出,一座皆驚。【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卞壼睜圓了眼睛,拇指緊緊掐進拳頭;祖逖則撫摸鬍鬚,仔細思考著桓景此言的目的。而鄧岳、唐泰斯等一眾事務性的官吏只是低頭,不願繼續將這一話題討論下去,畢竟這種方向性的討論,不是自己應該參與的。
「桓司馬出言未免過於孟浪,莫不是拿我們打趣?」桓彝趕緊出來打圓場。
「不」,桓景不疾不徐地說:「這是我從司州趕來的路上,深思熟慮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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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人一臉不解,桓景知道,自己必須解釋明白。好在自從轉戰并州之後,他已經想了數日,把應對方案想得比較透徹了。
「首先,琅琊王的手諭是真的,諸君想必都清楚,只是不願提及罷了。這道手諭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說明,不管琅琊王是否被蠱惑,希望我調往司州,確實是江東士族的共同意思。
「那麼為什麼希望我離開豫州呢?大概是有人猜忌罷了。如今豫州初定,正是休養生息,恢復民力的時候,不宜授人以柄,使自己先亂起來。」
祖逖點頭稱是:「不過是因為半年之前,桓司馬還只在譙國一隅之地,地不過兩郡而已。自與君北上以來,不過半年時光,就統一了豫州,並且向東與蔡豹、蘇峻結盟,向西拿下洛陽,向北擊退石虎。如此奇功,自太康以後未之有也。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今我與足下橫跨二州,琅琊王處,必然有人看著眼紅。」
他語調一轉:
「不過,燕趙流民與豫州兗州軍士方才磨合不久,若是就此分開,還是過於可惜。要不要再向琅琊王處送信,拖延一陣?」
「我們並非是就此分開」,桓景答道:「司州本來就是要地,與豫州唇齒相依。豫州地勢一馬平川,不利於防守,而司州西有崤函之固,北有成皋之險,正可為豫州藩籬。」
洛陽西面是函谷關,自春秋以來就是險絕的關隘;而成皋關在洛陽東北,滎陽境內,扼守著從并州前往司州的道路。當然,在原時空的歷史裡,正是在祖逖的經營修繕之下,成皋關有了個更加膾炙人口的名字——虎牢關。
「此外,祖公既為都督四州諸軍事,本來就需要一塊地盤」,桓景繼續說下去:「祖公治民,尤其是與世家大族打交道,較我經驗更為豐富。
「祖公說過『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若是依照祖公過往方略,豫州此時正是應當無事以休養生息的時候,治理豫州者,非足下不能有他人。
「方今同心戮力,恢復故土。我的後背,只能交給祖公才安心。」
桓景半是恭維,半是真心話。祖逖歷史上就是以治理豫州聞名,軍事上的成就倒在其次。若是把豫州交給祖逖,則後方在一個有北伐之志的人手上,是不會缺乏糧草的。
祖逖也被這話感動,伸出手,兩人緊緊地將手握在一起:
「若非桓司馬去年一席話,老夫還在京口不知所為。今日足下又將一州之地交付於我,祖逖何以為報?必當足兵足糧,以供司州,才能報桓司馬大德!」
「以後不是桓司馬,是桓刺史了……」桓景見祖逖如此懇切,終於放下心來,原來祖逖並沒有忘記自己當初如何勸他北上,京口的大江和戰艦,又在他的腦中浮現起來。
「至於潁川、襄城二郡,本是張平所屬故地,想必祖公只是派軍隊震懾,還未能好好治理。洛陽滎陽一線未免過於狹小,還需後方依仗,希望祖公能將此二郡交予我治理。」
「那是自然」,祖逖爽朗地笑了:「我甚至會向琅琊王回報,就說將來將此二郡劃歸司州,而壽春劃歸豫州管理。如此一來,這些地方,本來就是足下來打理的。」
商議既定,眾人只是在卞壼府上簡單地宴會一番,在宴會上,桓景提出自己要再一次離開譙城。眾人詫異,但立馬都明白了意思,隨即嘆息,只是飲酒而已。
桓景不願讓百姓知道自己來過譙城,畢竟若是百姓挽留,他沒法保證自己不心軟。而且雖說劉琨已經在後方策應,但漢國會不會趁著自己離開,向洛陽發起進攻,也是未知之數。
於是趁著夜色,他又匆匆從譙城出發,返回司州。只是這一次,他是與譙城剩餘的新軍一起出發的,卞壼、鄧岳、唐泰斯以下一系官吏都跟隨。
唯有桓彝依然留在譙城,依照商議,祖逖將會回復琅琊王,讓他擔任譙國內史。至於這麼做的原因,首先是桓彝在龍亢郡算是世家,又足夠忠誠,那麼將來祖逖若是要制衡世家,或許能派上用場,而自己和祖逖合作,也需要圓滑的且老於吏事的桓彝作為潤滑劑。
三更時分,新軍及官吏千餘人沿著渦水西進,離開譙城已有一個時辰。
月色灑滿大地,蒼藍的天空之下,桓景眼前出現了一座塢堡,塢牆上失於打理,已經爬滿了藤蔓。
「是白雲塢」,軍士和官吏中尚有當初從白雲塢帶出的老兵,此時不禁叫出聲來,在隊伍中引起一陣騷動。
是啊,計算路程,也應該是到白雲塢了。幾個月都在外征戰,連親手修繕的白雲塢的樣貌都記不清了。桓景心下泫然,轉戰并州時的辛苦並未讓他落下一滴淚,此刻此景卻讓他眼眶濕潤起來。
天地之大,但能容身處,卻不多。作為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站,白雲塢、還有白雲塢裡面的家人,使得自己從一個懵懂的意外穿越者,成了一地大員。
他長長地嘆息,命運真是不可捉摸。而前路的艱險還在等著他。
此次放棄豫州,離開譙城,與祖逖所述的,不過是表面的理由。其實他還有三點原因沒有說出口,但這些原因也沒法當著祖逖和將士們的面說。
首先,憑藉威望和能力,除了晉室,祖逖不太可能受制於其他人,而自己同樣不是甘為人下之人。而且與祖逖不同,祖逖雖然對於琅琊王說不上多尊重,但總還是忠於晉室,自己則對晉室完全沒有忠誠的必要。長遠來看,這些細微之處終將放大,就使得潛在的矛盾總能被人利用。
作為原時空的祖逖粉,桓景不想將來與祖逖起衝突,但今日是祖約,明日又是別的什麼人來構陷,那麼若是兩人都在豫州,終有一天矛盾會擴大到不可彌合。倒不如早早地親兄弟明算帳,劃清勢力範圍,還可以賣祖逖一個人情。
其次,洛陽一帶,不光是地勢較豫州東部險要,最重要的是,地緣上與漢國相接。從前譙國四面皆是晉人領地,自己以北伐的名義兼併了豫州諸勢力,總有點拉大旗作虎皮的意思。而現在再以北伐的名義擴張,對手是漢國,也就是晉人眼中的胡虜。
從前漢國數次南侵,燒殺過甚,中原百姓早就恨透了這些胡虜,所以即使漢國再來進攻,至少己方民心可用。而劉聰自從攻陷洛陽之後,漸漸沉湎於酒色與五石散,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英武之主了。這些信息是這次轉戰并州從當地百姓處聽來的。
另外,如果按照原時空的歷史軌跡,劉聰死後不久,漢國必然內亂,到時候弔民伐罪,就可以全取匈奴漢的全部地盤。
最後,無論是司州還是襄城、潁川二郡,都是先前在永嘉之亂中被胡人和流寇破壞嚴重的區域,這些地方能逃的世家大族基本都逃了。在大戰之後剩下的一些塢堡主,多是李矩、郭誦這種流民帥,本身忠誠可靠,而且精於戰事,艱苦樸素,有著較高的紀律性。這些流民帥,加上四面匯集的流民,才是可靠的基本盤。
桓景剛剛穿越的時候,按照自己在原時空的觀點,認為晉代的世家大族已經從根子上腐朽了,所以想拉起寒士與流民,和世家大族對抗。但收益寥寥,反倒激起了豫州士族幾次叛變。原因還是寒士與流民,只要沒有組織,就是一盤散沙而已。
而司州的流民帥、還有新軍本身,就是天然的凝結核,只有軍事化的組織,才能在士族體制之外,建立起自己的根基。後世劉裕的北府集團、拓跋珪的代人集團,莫不如是,但最相似的,還是宇文泰的關隴集團。至於這些人將來會不會成為新貴,重新走上士族的道路,這不是現在需要考慮的問題。
不管怎麼說,自今日起,自己正式成為了一州之主,只是沒想到是在司州而已。
從前作為穿越者,自己只是隨波逐流,希望活下去而已;而或許是從這個時刻開始,桓景正式立下了對天下的野望。
他的目光從白雲塢的塔樓上移開,再次望向前方,策馬揚鞭:
「小憩已畢,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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