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重遊洛陽
建興元年二月中旬,關中也迎來了早春。【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在長安被圍了數月之後,司馬鄴的小朝廷才與外界聯繫,這才知道洛陽已經「被琅琊王所部收復」,石勒偏師也在濮陽「被琅琊王部將祖逖擊退」,如此一來,琅琊王儼然已經據有陝東廣大區域。加上長安剛剛撤圍,劉琨又從晉陽出發,向漢國都城平陽發起進攻,形勢似乎突然一下好了起來。
但與此同時,關中的南陽王司馬保聯結羌人,屯兵上邽,並不奉朝廷號令。緊鄰長安東邊的北地郡也剛剛被劉曜攻占,尚不能收復,朝廷所能控制的,不過長安孤城一座而已,這又實在艱危之極。
不過即便如此,小朝廷還是急欲為自己正名,畢竟自己所有的最重要的東西無非天子之名而已。所以撤圍不過十餘日,長安朝廷就一連發出數道詔書,天下方才漸漸知道改元的消息。
最重要的事情,當然是先把兩位王爺穩住。廿五日,長安朝廷下詔以司馬保為右丞相、大都督,承制,督陝西諸軍事,而掌控江南及其附近大片地區的琅琊王司馬睿為左丞相、大都督,承制,督陝東諸軍事——如是分陝而治,效周公、召公故事。
接下來就是一堆繁瑣的號令,諸如為了稱頌司馬鄴的功德,故而兩座著名的城池需要避諱。江東的建鄴自此改名為建康,而河北的鄴城改名為臨漳。
琅琊王自然是尊奉了這一詔令,但據有鄴城的魏郡太守劉演已經沒法再執行到這一詔令了——鄴城方才被石勒拿下,劉演自逃奔叔父劉琨去了。到了三月,河北南部已經盡歸石勒所有。在張賓的建議下,石勒以襄國為根據,勸農桑、練兵馬、立學校,終於有了一塊穩定的根據地。
但長安朝廷已經顧不得這些事情了。司馬鄴手下本來派系不一,既有閻鼎從關東強行帶去的行台百官,又有賈疋、麴允、索??等雍州本地派系。本來面對劉曜的威脅,兩派尚能團結一心,對抗強敵;眼下劉曜既去,他們倒是自相內鬥起來。司馬鄴年少,自然也無力對付這群老油條。
所以返回洛陽之後,桓景就派遣桓宣向長安朝廷探問,想要打通長安至洛陽一線,卻最終無功而返。經過桓宣一番描述,桓景方才知道在自以為擊退了劉曜之後,長安朝廷眾人都鬆懈了下來,專心內鬥。其中雖有賈疋稍稍明白一些,勉強維持著局勢,但奈不住手下派系依然與閻鼎相互攻訐,如此一來,朝廷幾乎做不了任何有意義的決定了。
所以自己在并州吸引漢國兵力,到底是幫了長安朝廷,還是害了他們呢?桓景也不知道,只能安心去忙自己境內的事情了——正如前文所述,洛陽、滎陽、襄城、潁川四郡,皆是一副戰爭後的殘破景象,田地荒棄無人耕種,城中也百廢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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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自己境內已有洛陽、許昌等大都市,但現在都不過是空城而已,眼下最為興旺的地方,倒是李矩治下的滎陽,畢竟自永嘉之亂以來,滎陽還未淪陷過,而其他地方早被流賊和官軍來回搶掠,幾乎成了無人區。
不過當初譙城家屬遷來洛陽的時候,就有不少流民相隨;而北上并州,又往洛陽遷來不少人口;最後自己帶著新軍餘部離開豫州的時候,也帶來了不少流民。如此一來,至少荒廢的田地有人耕種——春耕的檔口算是趕上了。
而此時,外部環境也甚為平安,所以桓景終於得以靜下心來,好好休整了一番。自從去年石勒入寇以來,自己幾乎沒有整段整段地休息過,總是從一個戰爭奔赴另一個戰爭,在這難得的間戰期,他終於可以放手做一些從前沒有來得及做的事情,或者是好好陪陪久違的家人。
桓伊與桓溫同歲,方才不到一歲。因為桓彝暫時留在譙城,所以二人都住在桓景家中,由燕燕和孔憲照看。在生完孩子之後,燕燕又是哺乳,又是不分日夜地照顧,顯然疏忽了不少本職,各種軍、農器械的研製竟然被拖累不少。好在司州的工匠們也能認出過往研製的風車、曲轅犁圖紙,所以倒也並未耽誤生產。
在繁忙而不危急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了,其間與漢國的邊界無事,春耕完成頗為順利。
三月廿八,已近暮春,休沐之日,桓景將桓伊託付給孔夫人,政事暫時歸桓宣代理,自己放了半天假,且陪燕燕來洛陽的街市上閒逛。
「這一片是華林苑,是天子的御苑;而再往北,就是我家曾經的宅院了。」燕燕路過一片城中荒地,突然興奮起來,緊緊地捏住桓景的胳膊。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桓景看見一棟闊大的地基,上面的宅院已經不復存在,大概是早就在連年兵災中燒毀了。
「那片土堆應當就是我家了,可惜現在什麼也沒有了。」燕燕低眸輕語。
想當年,這座宅院門前也應該是賓客紛紜,車馬輕肥,名士往來不絕;而如今,那些名士安在哉?而自己曾經的老友,也成了一抔黃土。穿越者並不一定能免於不幸,想到這裡,桓景只是輕聲一嘆。
「夫君,怎麼了?」
「燕燕,你還記得你爺爺葬在什麼地方嗎?」桓景一脫口,方才覺得自己有些突兀。
但燕燕早已經習慣了這種沒頭沒腦的問話方式,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夫君不是一般人,而是狐狸精;那麼狐狸精說的話,自然不必較真。
她只是微微搖頭:「當初趙王行事急切,爺爺被殺害之後,就被匆匆埋了。是姑父一家安排的後事,我那時候還小,姑父一點也沒有讓我知道。對了,表哥也在洛陽,要不去問問他?」
看來當初卞粹為了保護燕燕,所以並未透露張華的後事。既然如此,以卞粹一貫守口如瓶的個性,卞壼也未必知道些什麼。
「沒事,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到底有些孟浪。」桓景撓撓頭,輕輕地掩飾了過去。
兩人並肩依偎而行,不一會兒就行至城西集市處,此時集市叫賣聲正喧囂。
新軍占據洛陽已經近兩個月,城西的市集雖然依舊蕭條簡陋,但比剛入城那會兒,還是興盛了不少。城中販子多是叫賣軍中所需的鞍具、皮甲之類,此外也有少數販子叫賣食物酒水,這裡算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了。
在集市正中的空地上,城中百姓正圍坐在一個土台旁,還有一些值閒的新軍士兵也笑嘻嘻地在他們身後圍觀,好像等著什麼大場面。
「難道是有行商,或者是雲遊方士?走,那裡說不定有好看的!」
燕燕似乎忘卻了剛剛的傷心之地,現在已經全身心地將目光聚焦在土台之上。土台之後,有一方臨時搭起的幕布,看起來和後世的巡迴表演類似。
按道理來說,集市中的這種表演,大概多半還是那些騙入的方士推銷藥物或者其他小玩意的手法。在原時空,桓景早就被各種電視購物,乃至直播帶貨擾得不勝其煩,所以見到此番場景,倒也並不動心。
只是難得燕燕興奮一回,自己多陪陪她也挺好。他於是也一點頭,隨燕燕向人群走去。見是兗州刺史來了,軍民趕緊微笑著避讓一旁,兩人得以擠進圍觀人群的最前排。
「當」的一聲鑼響,隨後是一陣胡笳聲。
待到胡笳聲停下,只見屏風之後,慢慢悠悠地轉出一個胡人——這人鷹鉤鼻、滿面絡腮鬍子,倒與中原的胡人不像,而像是從西域來的。
桓景心想,這倒確實是新鮮,和那些方士不一樣,但終究還是脫不了買賣一些新奇玩意的把戲。
「大哉光明神,利益無量眾生!」
那胡人大吼一聲,隨後胡笳聲又起,那人在樂聲中狂舞,好一陣兒方才停下:
「一切世間盲迷眾生大善知識。我當為汝分別解說,令汝疑網永斷無餘。」
光明神?看來是個波斯胡,桓景心想,也不知道怎麼混到城裡來的,且讓我繼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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