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西域戲法
那胡人向身旁助手使了一個眼色,助手便從幕後取出一口大缸,其上似有力士搏獅之浮雕,而裡面則盛著某種不知名的液體,散著藍色的螢光。【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助手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看台上,生怕摔碎了。
而台下軍民交頭接耳,都不知道要玩什麼把戲。桓景打量了一番集市上圍觀的人群,其中多是路過的行商和新軍士兵,也有少數附近的流民前來城中看熱鬧——如此看來洛陽離繁榮還早得很。
人群之中,唯有一個文士打扮的傢伙有些扎眼。那人席地而坐,一副山羊鬍子,身旁是一個簍子,裡面似乎擺滿了瓶瓶罐罐。
在這前線的危城之中,哪兒來的這等閒人,桓景一念閃過,但又把注意力移回到看台上。
趁著這個時候,那胡人生怕浪費一點時間,向觀眾解釋了一番自己的來歷:
「小的名喚康末檀,是粟特康國人,世居涼州之西五千里。素聞彼大晉國物產豐饒,乃東方一大國,故前來東土經商。今日得見洛邑之大,富有萬物,故國薩末鞬不足道也。只是光明神的真諦,尚未在東土傳揚,故而奉著大神之指引,先來拜謁。」
這當然只是恭維之語,洛陽此時殘破不堪,雖然依然是大城,卻是蕭條之極,根本談不上什麼「富有萬物」。觀眾們當然也明白這不過是說辭而已,他們才不想聽什麼亂七八糟的地名。他們只想看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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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桓景在一旁仔細思考著:粟特康國人,這正是後世所謂昭武九姓。而所謂薩末鞬,聽這個發音,大概正是後世中亞名城撒馬爾罕。
想來這個粟特胡商也是有點倒霉,應該是聽說晉室乃大國,洛陽又繁榮之至,所以靠著這些過時的消息,奔波千里前來買賣一點東西。沒想到正巧遇上亂世,只得趕緊賤賣一些東西脫身罷了。
「不過是一口大缸罷了,有什麼好稀奇的!故弄玄虛!」
這時台下有人開始質疑起來,場面變得有些混亂。
那胡人見觀眾起了反應,也不管是懷疑還是誇讚,愈加擺出一副底氣十足的樣子,開始說一些半通不通的話:
「這口缸不過是凡物,裝飾精美一點罷了。但缸中之水乃光明神之聖水,可以祛除邪氣,化生萬物。」
眾人被唬得一愣一愣,人群中除了不算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桓景,就唯有那個山羊鬍子士人,依然目光灼灼地盯著台上:
「鬼神之物,本無常形;哪兒來的什麼聖水?何況若是能化生萬物,倒是化一個給我們看看?」
眾人半是醒悟過來,半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也跟著起鬨:
「胡人果然只會胡說,我偏不信!」
「就是,就是。子不語怪力亂神……」
「閒話少說,快點變戲法!」
台下眾人一片鬨笑——畢竟城中軍士最近忙著修繕防務,而百姓則方才春耕結束,都是辛苦備至,一般也不會上集市閒逛。所以他們想的是快點看個樂子,對什麼光明神之類的說法不感興趣,只是催促康末檀趕緊上戲法。
那胡人見眾人大笑,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吸引了大家的注意,於是也爽朗地說:
「好,這就讓你們這些中原人士開開眼。拿劍來!」
他哇地大喝一聲,從身後拔出一根鐵劍出來,那鐵劍長三尺許,寒光閃閃:「此乃大秦鑌鐵劍,可削凡鐵如泥!」
桓景認得出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大秦鐵劍,不過是從集市隔壁攤位買來的本地鐵劍罷了。
但眾人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身法,康末檀就將劍一舞,錚地一響,那劍直直地插進大缸之中。康末檀口中念念有詞,將劍在缸中攪動,仿佛在施著什麼法術。
集市上眾人屏息凝神,以為他有什麼大動作,可過了須臾,也只沒見什麼反應,漸漸又開始不屑起來,一時噓聲四起。那胡人也不理睬,只是自顧自地將鐵劍在缸中攪動。
「呔!」
正當眾人已經疲憊之際,那胡人突然大喝一聲,將鐵劍從缸中緩緩提起,一臉期待的神情。
眾人正欲嘲諷,卻忽然止住了聲音:這哪裡還有什麼鐵劍!只見劍身之上,長滿了嶙峋的紅色結晶,結晶熠熠生輝,卻仿佛珊瑚一般!還有綠色的液體則順著劍身緩緩滴落。
「此乃光明神之聖水,激出了鐵中的寒氣,而這綠水正是寒氣與聖水交融之結果,而現在劍體通紅,乃是火氣自劍中冒出!」
眾人驚得目瞪口呆,大氣都不敢出,只是靜聽康末檀解釋。康末檀將手中珊瑚一般的寶劍摶了一摶,眼神中儘是得意:
「嘿嘿,大家快來買一點聖水回去,潑在庭院之中,可以祛除邪氣,驅百蟲,延年益壽……」
之前的戲法,加上煽動性的介紹產生了奇效,眾人沒見過這種新奇的陣仗,爭相湧上看台,本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急欲掏出懷中銅錢,買上一些「聖水」。
「我們商鋪還有玻璃瓶、琉璃珠等一系列新奇玩意,亦可作為贈品附送……」
燕燕一向喜愛新奇的玩意,聽到這番言語,現在也愈發激動,向桓景說要灑一些這些「聖水」在自家的宅院內。但桓景卻打了個哈欠,撓了撓腦袋,心中猜測,這大概又是什麼化學反應,只是穿越已久,一下想不起來了。
他正要將燕燕帶離人群時,忽然聽見身側一聲嘹亮的高呼:
「你這傢伙只騙得無知愚民,卻騙不得我。大家可要仔細了!」
眾人向聲音來處望去,卻發現此前冷眼盯著看台的山羊鬍子士人,此時突然開口了,死死地逼視著台上。康末檀不自覺地笑了笑,他畢竟走南闖北,拆台的人見得多了,倒也不算心慌,只是從容問道:
「你說我是招搖撞騙,倒是解釋解釋,為何鐵劍一遇聖水,就發出寒氣,乃至結成了珊瑚寶樹?」
那士人朗聲回道:
「因為這不是什麼狗屁聖水,不過是曾青罷了!」
此言一出,胡商開始露出了些尷尬的神色,但只是強作鎮定:
「什麼曾青?我可不識得!」
他看來也不知道士人說的這個名詞。但人群早就議論開來了。在胡商口中的所謂「聖水」,依個那士人稀鬆平常的語調,倒像是普通的東西。看客們看看台上,又觀察著士人堅定地目光,一時決定不了誰對誰錯。
「曾青者,今人所謂膽礬也。《淮南萬畢術》有載,曾青得鐵則化為銅。」那士人一板一眼地解釋著。
聽到膽礬這個詞,雖然大多數看客還是一頭霧水,但已經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膽礬?這真是有些熟悉的名詞,但桓景始終想不起來了。燕燕見他一副沉思的樣子,貼在他耳邊低語:「聽爺爺說過,膽礬是一種銅礦中常見的礦石,是藍色的。」
銅礦?藍色?
桓景忽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五水硫酸銅麼?方才康末檀一番表演,不過就是硫酸銅溶液與鐵的置換反應麼?晉代居然就有人知道這種東西,看來那個士人真是大才。
他決定不拉著燕燕離開了——倒要看看,眼前的胡商和士人究竟要如何收場,還有這個士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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