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注音法
印刷官文的初衷,是讓消息迅速地傳遍自己的控制區域,而且將解釋權牢牢把握在自己手裡。【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可如果印刷了這麼多官文,但百姓認不出字,還是得讓士人來幫他們解讀,那麼先前印刷的努力就白費了。
只是普及識字這種事情,花的力氣恐怕並不少。
先前桓景在白雲塢,所有識字者、甚至包括士人婦女,都被徵用來教新軍士兵識字。後來又讓老兵帶新兵。即便如此,在兩年之內,識字者亦不過新軍內部而已。而今日若要在一州全境普及基本的識字,不用速成的辦法是不行的。
若是按原時空小學教材的做法,自然是先引入拼音,然後abcd一頓教完,再一個字一個字地認。可惜在這個時代,音韻和原時空有所區別,當時漢語遠不止四個聲調,故而現代拼音顯然需要做一番改造才能被大眾所認可。
更重要的是,拼音沒有權威支撐,教書的士人更加不會認可這種鬼畫符,所以光是在潛在的老師中普及這一套方法,就得費挺大工夫。
不過,在這個時代,也並非全無注音的辦法,那就是所謂反切法。
反切法,就是用一個字的聲母去和另一個字的韻母組合。比如風字,是「房聲切」,也就是房字的聲母f和聲字的韻母eng組合在一起。
這種方法在東漢末年就已經被發明,但一直只是在士族範圍內流傳,並未廣泛用於大眾。原因很簡單,若要用反切法,就必須至少有一定的識字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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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族的子弟可以靠填鴨式的童蒙教育,將常見字灌進腦中,之後再用反切法識字。可是普通百姓從小大字不識一個,就根本沒法使用反切法。比如如果要認風字,就必須先認識房字和聲字,這就很難了。
同時,可以用作反切的上、下字太多,據後人統計,共有400多上字用作聲母,1000多個下字用作韻母。若是這些常用字字都學會了,那麼還需要反切幹什麼呢?
而且更加可怕的是,韻書的編撰並不統一,不同世家大族之間,每家有每家的「家學」。在有些掉書袋的韻書中,一線簡單的常用字,被炫技式地用複雜的字作切語,比如:「一」為於悉切;「八」為博撥切。這樣無形中反而提高了識字的門檻。
桓景一開始想到,既然各家韻書不同,那麼就選一個最權威的。《說文解字》是東漢的許慎所做,許慎乃大儒,所謂「經無雙許叔重」,為士族所知。照此推論,這本書多半也是被大多數士族認可,而且應該家家都有收藏。
抱著這種想法,他在白雲塢的時候,就經由商旅,從江東士族手中購入了《說文解字》。可當捧起竹簡的那一刻,反而哭笑不得:這個版本的《說文解字》並沒有用反切法注音。他不知道最初版本的《說文解字》並沒有注音,直到北宋時期,經過徐鉉等人的校訂,方才用反切法標上了音。
好在《說文解字》中對於漢字按部首進行了分類,所以稍稍降低了當初在白雲塢教學的難度。所以靠著改良的反切法加分類教學,桓景好歹教會了新軍最初的五百人。
至於後來戰亂頻仍,他忙著打仗,更是顧不上這些事情了,只能做甩手掌柜。
但現在,桓景手上有了秘訣。他在張華留下的典籍列表之中,居然找到了「音韻」一部。在翻閱完相關章節後,他這才發現,張華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居然整理了一套最簡的反切方案。
在張華的方案中,每種聲母只用一種字、而韻母一律選用原字,這樣就大大減少了反切所用的字符數,變得和拼音一樣,只不過每個拼音對應一個漢字而已。
而且,張華在每個用作拼音的漢字旁,標明了其簡化為幾筆的簡寫。比如聲母p,就被張華寫作「ㄈ」,還在一旁標明,「原字如居心叵測之叵」。桓景仔細一想,這簡直如日語的假名一般,只是無論是音韻的豐富程度,還是美觀上都較之為佳。
看來張華早就想到士人會牴觸這種以符號為主的拼音方案,所以設計符號的時候,就考慮到了兼顧符號的字源。這樣即使有士人要說這是鬼畫符,桓景還可以搬出張華的典籍,指著符號,說出這對應的到底是什麼字,讓質疑者啞口無言。
最後,張華還非常貼心地將所有字的音調也標了出來,省得桓景一個一個字思考到底是什麼音調。雖然古漢語音調眾多,像南方一些方言一樣,有所謂八音,但張華一一制定了符號,就使得分辨音調不是難事。甚至可以在此基礎上,弄出基於中原口音的古代普通話。
於是在廣發官文成為日常的十天之後。突然洛陽的每一戶人家,都領到一本印刷在縑帛上的小冊子,如信五斗米的世家大族所用經書厚度,並以韋編縫好。
這天,在洛陽方才重修不久的茶館裡,一個糧商捧著手中的小冊子反覆翻閱。作為最早領到這些小冊子的百姓之一,他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這麼好的帛子,不去拿作衣裳,卻來印些這些無用之物。刺史未免奢侈過甚!」
一旁有個也是行商打扮的傢伙,是茶館的常客,看上去像個消息靈通之人,聽到這樣的感嘆,悄悄湊上前來:
「雖然這帛書看似無用,但聽說一個月之後,刺史要親自試試考察百姓文字。若是答得好,認的字多,還會發糧呢!」
「真的,有這等事?」糧商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茶館中吹牛者不少,不差眼前這個。
「官府文書中寫得清清白白,趕緊去看。聽說還有軍爺會來挨家挨戶教認字。」
那消息靈通之人拍拍胸脯,一副不可置辯的表情。何況他提到了官文,據說那官文可是從無虛報。糧商仔細想想,只得點頭稱是。
「嘿,這刺史真是個痴人!軍爺不去打仗,卻來做教書先生。」
「有糧拿就不錯了,哪來這麼多閒話!」
糧商高興地又翻了翻手中的書,心情好了不少。看來這大概是刺史的轅門立木之計,提一些無用之事,立信於百姓。
他並不知道,茶館中那人,正是新軍的細作。
原來,相比官文用的桑皮紙,縑帛可要貴上許多。但因為易於保存,所以桓景橫下一條心,掏出了府庫中收藏多年的帛子,製成貴重的帛書。畢竟和官文不同,識字課本是要讓百姓常常翻閱的。那麼如果簡單的桑皮紙書,不出兩年就朽壞了,是顯然不符合要求的。
但若是要讓百姓自發識字,簡單發一個識字課本肯定是不夠的。不光需要新軍派兵作為教師,還需要獎賞,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好在現在並沒有出征的計劃,匈奴人正被劉琨牽制,也無力南顧。所以自己只是固守一地,軍糧倒並不緊缺,用來鼓勵百姓識字,倒也並非壞事。至於待百姓識得一些基本的文字後,就會知道識字的好處,光是看懂官文,就能不受士人的誆騙。
何況桓景的目的,不光是在讓百姓識字上,還在於甄別自己治下,還有無賢能之士。所以在初試之後,對於多半是寒士的優勝者,自已還會再親自過問一遍。
長期來看,自己徵召官吏肯定不能局限於新軍一處來源,所以關鍵還是在於讀書認字。那麼這次識字測試,也算得上是一次小小的科舉。百姓若是能認識到讀書識字還能入仕,估計會更加踴躍得開始學習知識。畢竟做官對於古人可是天大的誘惑。
不久,不光洛陽,其餘三郡亦收到了類似的帛書。只等著一個月的期限一到,五月冬小麥收穫之時,桓景就能拿出剛剛割下的麥子,贈予飽學之士。
網已經投下去了,就看自己一個月後能不能撈到一兩條大魚。查看完最後一批帛書成功發送的消息,桓景高興地將公文放在身旁,撐了個懶腰。
這時,門房突然冒冒失失地闖進了屋子:
「不好了,葛仙人他……他那作坊著火了!」
「什麼?」桓景大吃一驚:「快,快帶我去救火!」
他心情一下跌到了谷底。自己正交由葛洪於城外翻閱並複製張華典籍中的技術。若是此時著火,不光會傷及葛洪性命,自己損失一位人才;更重要的是,張華的那些典籍,還皆在葛洪處保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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