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印刷術
雖說張華留下的典籍尚在由葛洪整理,但桓景已經首先將印刷術相關的典籍,盡數搬回府上細細研究。【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原因很簡單,與稼穡之學、軍械之學不同,印刷術是少有的能夠迅速擴散知識的技術。而桓景對軍隊還有百姓的教育,剛好遇到了瓶頸。
從前在譙城,桓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親自上陣,才保證當時新軍核心的兩千餘人識文斷字。雖然不說能學貫古今,但在拿著孫子兵法、論語等常見典籍當做識字課本之後,多少受到了一些薰陶。其中好學者如王仲堅,則迅速成長為新軍中的骨幹。
當然,全體將士都能理解自己的命令,這也是新軍老營戰鬥力的保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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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後來自從將石勒趕出豫州之後,手下軍隊急劇擴張,桓景只好讓老兵做新兵的老師,這樣效果就大打折扣。這一批士兵就不太能理解命令背後的邏輯,但還能看懂基本的命令,這樣基本的紀律還是能有所保證。
眼下從譙城遷往司州,又湧入了大量流民,還兼併了李矩的滎陽軍隊,人一下多了起來。而且司州一片荒地,一切皆為草創,桓景不只需要關注軍隊,還需要和庶民打交道,這就使得教育變成一個愈發迫切的問題。
而一般民眾可不覺得識文斷字有什麼用處:難不成認的字多了,還能翻身做士族老爺不成?所以即使桓景在洛陽剛一落腳,就力推識字教育,但收效並不顯著。
先得讓百姓知道識字的用處,他們才能開始主動識字。印刷術提供了這樣的機會。
如果從前高不可攀的道理,能走進百姓的日常生活,那麼他們自然會開始懂得識字的好處。桓景決定先將所有官文都用印刷術散發到全景各地,並且成為一種慣例。這樣識字者若能率先讀懂官文,就會更早獲得官府的信心,這自然會惹來其他人的羨慕和效法。
只是這印刷需要怎麼開始呢?
印刷術有兩種選擇:雕版和活字。
雕版印刷術,大約起自隋唐時期,一開始主要用來印刷佛經。本質上就是將原稿雕刻一整塊大木板或者銅板上,然後刷上墨。至於活字印刷,則是將字符鑄成字方,排列之後才製成模板進行印刷。
與後世許多人印象不同,後世耳熟能詳的活字印刷看似方便靈活,但自從在宋朝被發明之後,並沒有迅速流傳開來,只是被小範圍應用。
原因並不難理解,中文是一門字符集特別大的語言,那麼就需要鑄造非常多各式各樣不同類型的字模。這麼一來,在印刷數量不大,種類不多的情況下,比如只是印刷佛經或其他典籍,那麼雕版印刷反而會更便宜許多。
但桓景顯然意不在此:將來自己官府中所有公文,都將成為印刷品,散發到治下各地。在這種情況下,為每一份公文重新刻印一份雕版,光從時間上考慮,都會極大影響效率。唯有選擇活字一途。
在確定技術路線之後,桓景親自篩選張華留下的典籍,欣喜地看到,張華果然曾經也嘗試過研發活字印刷,還留下了不少資料,各種材料選擇、參數一應俱全。只是這麼按圖索驥能否生效,還需要實驗來驗證。
桓景自己先前偶然派匠人按後世的想法試製了幾方活字,最後卻沒有獲得什麼有價值的成品。其中除了工匠能力有限,更重要的是,這項技術遠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首先選擇字模材料就是一個大難題。
最好的材料當然是金屬,比如銅或者鉛,不光是因為他們較為堅固耐用。更重要的原因是,這些材料不會吸收墨汁,而會讓墨汁因為表面張力在字模上攤開,便於浸染在紙張上。
但這種方案對於當時困守譙城一地的桓景顯然太貴,所以當初桓景選擇了後世畢昇所用的膠泥來作為原材料,沒想到竟然是一個大坑。
或許是因為產地的原因,譙城附近的膠泥並不耐用,經過幾次熱脹冷縮之後就全部開裂了。而當初正值石勒入侵,他也不得不草草結束了實驗。
現在又一次製作字模,他只老老實實按照張華的記載,選用昂貴的金屬字模。按張華的記載,其中最佳者,當為鉛字模。但洛陽附近並無現成的鉛礦,桓景選擇用銅代替。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桓景拿出本錢,取出不少儲備的銅鍋,甚至成色不好的銅錢,重新鑄成各色字號的銅字模。如此制出的金屬字模自然不可能開裂。
在有了字模後,紙張的選擇又成了一項大問題。
在這個時代,紙張雖然已經發明多時,但傳信也好,典籍也罷,用得較多的還是傳統的載體:高檔一些的文獻用縑帛,而不那麼重要的文獻乾脆記載竹簡上。紙張也有應用,但大多是用來傳遞較不重要的即時信息,這是因為這個時代用麻頭造的蔡倫紙,其紙張質量較差,而且容易朽壞生蟲。用作一時告示還可以,卻經不起長期存放。
幸虧對於這一難關,張華也早就在留下的典籍中記好了:「造紙,以青檀、桑皮為佳,韌而不破,毋憂蛀蝕。」
青檀這種東西,桓景一開始不知道,但一問旁人,凡是從譙郡遷來的老兵都熟悉得很。原來譙郡東邊的宣城、琅琊二地,這種植物極多,可惜洛陽附近倒是尋不著。
等等,宣城郡?桓景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難不成是宣紙的宣?但想來宣紙也是幾百年後方才出名,他就沒有過多過問。
既然找不到青檀,那麼就只能用桑皮了。附近荒田之中,有不少廢棄無主的桑樹林,正好可以剝下其樹皮來造紙。
桓景先命人取來大量桑樹皮,搗碎成紙漿。隨後按照張華記錄下的工藝,不過一日暴曬之後,就獲得了幾百張平整的紙張——於是印刷的載體,也終於不成問題。
那麼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怎麼把字印到紙張上去?
這看似是個蠢問題,但漢語不同於拼音文字,幾萬個字符,光是要一一查找就極為困難,所以必須將字模分組。桓景選擇按筆劃多少分組,然後再將活字字模都放置在一個轉盤上,供排字人員隨查隨用,也算解決了這一問題。
一個環節接著一個環節被攻克,桓景終於等到了整個流程運轉起來的那一天。
這天清晨,洛陽百姓清早起床,待剛一出門,就看到滿街滿巷張貼的告示。
一般而言,官府都是有緊急的大事,才在全城張貼告示。
這些告示在城中引起一陣恐慌,難道是劉聰又來入侵了。於是城中不識字的軍民趕緊請來寒士幫忙細細讀來,卻是來自桓景的一封信。信中只是簡單地說,從今日起,官府會將近日大事與政令每日張貼於全境各處。
「這字體也太死板了。」一個寒士應周圍百姓要求讀完,忍不住奚落一番。
「可是這謄抄速度也太快了吧,全城這麼多張,全是一樣字體,這是何等手速?」一個路過的行商看出了關鍵。
「說不定是累積了數日才謄抄完的。明日說不定就是另一個人,另一副字體了。」寒士看著眼前這個白丁,優越感油然而生:「可惜了這麼多人力和紙張,用來謄抄這些廢話,勞民傷財啊!」
待到第二日,百姓出城一看,又是滿街滿巷的告示,用著還是同樣的字體,好似毫不費力氣。
第三日、第四日,亦復如是。
而且不單洛陽一地,滎陽、潁川、襄城也同時開始散發這樣的告示。每日清晨只要洛陽來的馬車一到,當地的百姓就知道,有洛陽的消息傳過來了,爭相跑去看新鮮,甚至幫助新軍在城中張貼告示。
於是四境之中,開始謠傳桓景府上有仙人,有三頭六臂,才能謄抄這麼多告示。又有精於算計的行商粗略估算了一番,這樣的仙人至少要二十隻手,每日不吃不喝才能完成這等壯舉。
無論如何,司州的百姓開始漸漸習慣了每天都能看到官文的日子,官文每日不光能帶來準確的消息,有時還會附加一些農事相關的知識,這讓農民大為受用。
於是四近粗通文墨的寒士每日都被百姓纏著解讀官文,而新軍士兵更是不得了,據說人人都是識字的先生。同時,百姓有好學者,甚至已經開始偷偷自學了,只是一開始未免鬧出將四寫作「亖」的笑話。
卞壼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仗,不禁感到憂心忡忡,於是勸諫桓景:
「桓刺史,先前新軍識文斷字自是好事,行軍打仗還是要明曉大義為上。但對於一般百姓,這麼輕率地發布政令,未免會讓人憑空議論政事,導致謠諑四起。唯君圖之。」
桓景知道,這是卞壼作為士人開始感到危機了,於是笑言安撫:
「百姓亦需明曉大義,方才能聽從調遣。何況眼下除了掌握張華秘術的我們,還沒有人能夠如此迅捷地發布通告,謠諑還未及散布,就會被我們掐斷於根源。」
「可是,聖人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能讓百姓知道太多啊……」卞壼趕緊引用論語。
「卞長史,家學所傳論語,是這麼斷句的。」桓景自己當然沒有什麼家學,但桓家先祖的儒學背景還是頗具震懾力的,自然被他拿來拉大旗作虎皮: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明曉大義,聽從調遣,就讓他們自由行事;百姓愚昧無知,不聽從調遣,就要啟發他們,讓他們明理。
「我軍初來司州,四方流民多不聽調遣。只有啟發他們,才能讓他們明曉大義。」
桓景望向窗外圍觀告示的人群,心意已決,印刷術已經成功應用,下一步,就是教百姓識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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