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飛來親事


  杜曾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首先,既然桓景軍中並不缺乏糧草,身後又無漢國相侵,那麼與之在宛城長期相持下去,只會兩敗俱傷。但是,現在立刻撤軍,不光是丟了宛城的問題,自己圍了兩個月的宛城,沒能攻克,那麼荊州士族不過迫於強力才與他合作,現在眼見他慫了,恐怕又會倒向陶侃。

  自己萬不能露怯,至少不能不經一戰放棄宛城,杜曾經過思考終於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於是,接下來一連五日,他只是在宛城之下與桓景相持,並未採取進一步行動,只是試探性地小規模進攻新軍營壘,面對深溝高柵,杜曾的軍隊連沖入桓景營中都做不到,當然毫不意外地就被幾輪箭雨擊退了。望著新軍軍營高大的木柵,杜曾只能謂然嘆息。

  當杜曾的注意力全在桓景那一邊時,城中的荀崧帶領著軍民又乘機修復了不少城牆段,宛城暫時轉危為安。

  而幾天下來,桓景也沒有閒著,一邊繼續散播陶侃進軍江陵的消息,另一邊則派騎兵白日向杜曾營中射箭,晚上四處吹響號角,擾得杜曾手下軍士不得安生。

  每一次杜曾都派出騎兵攔截,但桓景手下的馬匹都是從石勒處還有并州俘獲的北方駿馬,杜曾騎兵的南方小馬本來就體力較差,終究追趕不上,反而徒耗精力,還在追擊中被射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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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新軍內部也處在惴惴不安之中,背後匈奴人不知道何時會再度南下。而且到了宛城之後,新軍補給線已經幾乎斷絕。與先前征討并州不同,彼時的新軍,尚可通過沁水逆流而上,向上游的端氏城一帶運送糧草。這一次隔了伏牛山,襄城、葉縣的糧食需要繞過山路才能送達,補給效率就大大降低了。

  桓景勉勵將士,天天都在向士卒宣傳,說南面陶侃已經出兵,不日將克江陵;而杜曾則用匈奴不日南下的希望,來盡力維繫住他的部下。

  某種意義上,兩軍都在虎視眈眈盯著對面,看誰先撐不住。

  終於,到了第六日,自江陵向杜曾傳回消息:陶侃率兩萬軍隊,從夏口出發,旦日克武昌,直趨江陵;第五漪屢戰屢敗,已經龜縮回了江陵城。

  聽到這個消息,杜曾再也坐不住了。

  陶侃發起進攻的消息,他先前以為是謠言,如今卻被證實了——怎麼會這麼巧!

  杜曾想要捂住消息,但是太晚了,軍隊中多是荊州本地人,與信使有熟識者,早就將消息透了出去,一番口口相傳之後,自然是捂不住了,逃兵越來越多。

  江陵若失,陶侃只要效呂蒙故智,荊州可以傳檄而定。而杜曾再怎麼狂妄,也知道自己比關羽還是差遠了。

  他盤算著,第五漪手下兵少,又不知兵,即使江陵城防堅固,也當不得幾天。桓景和陶侃,兩害相權,只能取其輕罷了。

  他突然回憶起探子從桓景營中帶回的情報:桓景似乎說過,他此行從洛陽來,要的只是宛城。那麼如是分析下來,桓景不過只取一郡之地而已,陶侃才是和自己不死不休的敵手,威脅自然更大。

  他趕緊修書一封,送往桓景的營地。開篇恐嚇威脅一番後,只說自己有好生之德,會先撤離宛城,待來日再北上進攻司州;桓景若是識相的,現在就帶著城中居民北撤,讓出宛城。

  「杜曾認慫了,但不過緩兵之計耳」,桓景緊緊握住從敵營中傳來的信件,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依我之見,他的下一步就該是撤軍了!」

  「但他營中還未有動靜呢!」

  陳昭之已經急不可耐,而一旁的慢性子王仲堅看看老戰友,又看看上司桓景,臉上露出了會意的笑容。

  「再等等,至少也得給他們時間收拾行囊不是?」

  果然,在糾結了兩日之後,杜曾的馬隊方才結成一字長蛇陣,從其營中悄悄撤出,向南面疾馳,這一切桓景透過千里鏡都看在眼裡。在親眼看見杜曾軍隊開始撤離之後,新軍軍心終於完全安定。

  原來杜曾下定決心,先命騎兵快速回援,自己再引軍慢慢退還襄陽,以防桓景偷襲。他光靠騎兵就擊退過一次陶侃,這一次騎兵加上江陵城的守軍,再一次拿陶侃刷戰績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於是騎兵先撤了一日之後,杜曾的步兵主力才趁夜拔營從宛城離去。桓景見到杜曾拔營而去,卻並未立刻追擊,只是命軍隊先進入宛城之中休整。

  新軍邁著整齊的步伐進入宛城之內,沿街散發軍中本來就不多的軍糧,城中軍民相擁於道,都趕來圍觀。他們面有菜色,但臉上一副劫後餘生似的歡悅。

  道路盡頭府衙前,荀崧長跪不起,桓景見狀,趕緊下馬,上前將他扶起。

  「若非桓刺史南下,全城良賤化作齏粉矣!」

  「若非將軍盡力守城,司州軍馬有如何能夠順利救援呢?此亦將軍之功也!」桓景溫言撫慰道:「何況,若非令愛荀灌衝出重圍,會見舍弟,與之前往洛陽報信,我還以為宛城已經陷落了呢!」

  聽到荀灌的名字,荀崧抬起頭來:「灌兒如何了?她怎麼沒有和你們一道前來?」

  桓景聞言,就將自己派遣荀灌前往陶侃處報信的消息,告訴了荀崧。

  聽聞女兒無恙,荀崧愣了半晌,忽然向前一撲,用雙手緊緊箍住桓景的腰:「恕鄙人冒昧,還請求桓刺史一事。」

  「但說無妨。」

  「刺史於南陽百姓,還有荀某有再生之德。若是此番灌兒得以生還,刺史亦是盛年,還望不以家門為鄙,行關雎之禮,鐘鼓樂之!」

  若非好好上過語文課,桓景還沒法一下意識到「關雎之禮」這個典故——這是要桓景娶荀灌為妻!

  桓景臉上閃出一陣飛紅。

  潁川荀氏是頂級望族,和母親的太原王氏,「望不以家門為鄙」不過是謙辭罷了,自己配不配得上還是兩說。但自己早已有了妻室了。

  「荀將軍,我已經有妻室了……」桓景面有難色。

  「那麼」,荀灌咬了咬牙:「還請刺史納小女為妾。當下亂世,她唯有在刺史治下,我這做父親的方能心安。」

  桓景明白了,這並不是荀崧為了報恩,一時心血來潮之語。而是作為一個父親,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在亂世保全性命,並且通過與司州聯姻,來換取南陽一地的安寧。

  然而這個時代,妻和妾的地位是不對等的。作為名門荀氏出身,荀崧能夠紆尊降貴,讓女兒嫁給自己做妾,這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但桓景也有自己的顧慮。且不論燕燕那邊會怎麼想,自己若是接了這門親事,那麼不光南陽的事情,自己必須得管,自己也牢牢和荀家捆綁在了一起。

  但自己此行前來,只是為了保證一個安穩的南境,並沒有常駐南陽的打算。

  而且荀家的門第,到底是正資產還是負資產,並不是一件清晰的事情。

  先是荀家族長,晉司空荀藩,將賭注押在他外孫司馬鄴的小朝廷上,指望靠著這個成為外戚。但後來在入關中的途中,荀藩的勢力被驅逐,他自己也死在逃亡的路上。現在荀家家中唯一有軍權者,其實只有荀崧一人了。

  而荀家在朝中是否有得罪過什麼其他勢力,還未可知。至少,現在長安主政者,已經無一是荀藩的勢力,與荀家的關係,肯定說不上好。而江東的琅琊王,對荀藩當年擅自擁立司馬鄴,估計尚且耿耿於懷。

  想到這裡,桓景不禁感嘆:這些世家大族的眼光還真是毒辣,難怪這麼多代以來,即使僅僅靠著聯姻關係,也還能保持權勢和地位。

  「將軍的誠意,我心領了,然而……」

  話方才說一半,荀崧抱得愈發緊了,弄得桓景哭笑不得:「桓刺史有什麼條件儘管說!荀某願意肝腦塗地。」

  他望望天空,經過仔細思考,心裡覺得還是不能過於孟浪,長嘆一聲後,低頭向荀崧說道:

  「此事事關重大,而且家中有妻有母,尚需說服,而且令愛過於年幼——總而言之,我會考慮一下……」

  聽到這句話,荀崧反而眼睛一亮,鬆開了手,拜伏在地上,磕了兩個響頭。

  原來,在後世,「我會考慮考慮的」這句話,基本就是婉拒的意思。但在這個時代,「吾其圖之」,卻是有些曖昧的肯定。荀崧見桓景提到妻子母親,又提到荀灌年幼,還以為桓景有意保護荀灌,不禁大喜過望。

  桓景還不知道荀崧以為他幾乎要答應了,只是見荀崧鬆手了,終於舒了一口氣,這才走入城中府衙,與眾將商議接下來的事宜。

  在與荀崧商討完安民之策後,桓景命桓宣繼續安撫城中百姓,自己則與董昭率騎兵出城。

  當天晚些時候,呈一字長蛇陣南下的杜曾後衛已經走了一整日,只覺疲憊異常,但杜曾強令他們日夜兼程,也只能拖著疲憊的身子。

  突然後軍傳來一陣騷動。

  「什麼事情!有誰脖子癢了,想被砍頭麼?」杜曾大怒,馳馬奔向後衛部隊。

  突然,他停下了馬。

  「將軍,怎麼了?」

  「快去傳令,全軍戒備!就地紮營!」

  傳令兵順著杜曾的馬鞭向北望去,只見天邊一大群騎兵,如烏雲一般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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