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南陽歸屬


  桓景盯著陶侃的眼睛,思考了片刻。【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自己到底有求於陶侃什麼呢?或者說,自己此番南下,是為了什麼呢?

  此行南下的目的,無論是旗號也好,還是實質結果也罷,都是為了從杜曾軍隊手中拯救南陽的百姓。這不僅是為了一個虛名:自家的基本盤就是中原一帶的流民,在流民之中打出大義旗號,對外可以吸納更多的人口,對內可以穩定新軍將士們的軍心。

  但當初出兵之前,桓景自己心中還暗藏著兩層考慮,從始至終並沒和其他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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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杜曾若在荊州長期為亂,南面就需要分兵駐守,現在北面已經有匈奴人的直接威脅,兩面受敵顯然是一個糟糕的情況。在漢國與劉琨作戰的窗口期,荀灌突然從南陽送來了出兵的藉口,這顯然是一勞永逸解決南方的問題的良機。

  而其次,第五猗與陶侃的荊州刺史之爭,暗含著長安朝廷與琅琊王勢力的潛在爭鬥。若是出兵擊敗杜曾,就是公然站在琅琊王一方了,算是交了個投名狀。從前因為身處中原四戰之地,桓景在兩方爭鬥中總是模糊處理。但去年長安之圍後,長安朝廷威信掃地,又濫發名爵,實在已經不足以敬畏了。

  所以,當陶侃問及有什麼要求的時候,桓景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自己已經達到了所有的目的:擊敗杜曾這事本身,反而比自己在荊州的利益更加重要。

  「司州軍馬到此,不過是為了解救南陽乃至荊州民眾,並無意取一分一毫。」

  陶侃眼珠略一轉動,不知道桓景是謙讓,還是過於單純,或是另有所圖。思慮良久,作為老江湖,他決定還是探探桓景的口風。

  「桓刺史真是急公好義,陶某佩服。對了,足下這幾日圍城可有觀察過襄陽城的地理,杜曾可真是占了個好位置呢!」

  「怎麼說?」

  「襄陽西有荊山,東有綠林山,一條漢水縱貫全境,乃荊州通向中原之要津。一城之地橫斷南北,真不愧是天下之腰。荊州有襄陽足以自守了,至於北邊的南陽郡、義陽郡,當初漢末劉景升也只能讓昭烈帝屯駐新野一帶,並不能親自管理襄陽以北。桓刺史進取南陽,豈有意為我守之乎?」

  這是什麼意思?白送自己兩個郡?桓景打量一番陶侃,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在過去一年裡,陶侃先是與周訪一同平定杜弢之亂,有收復江陵,可謂立下大功,所以恢復荊州刺史一職倒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然而荊州北部剛剛平定,陶侃光是鎮守襄陽以南就已經是焦頭爛額了,對於南陽一帶實在是管不了也不想管。

  只是南陽這個燙手山芋,桓景自己也不想接。

  洛陽距襄陽千里,又有伏牛山隔斷,往來糧草轉運不便,若有騷亂,軍隊也不好調動。而若是派一支軍隊常駐於此,那麼和兩面分兵也沒有差別,有違自己全力對抗漢國的設想。

  門外,傳令的軍士一聲高亢的喊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平南將軍荀崧求見!」

  桓景眼睛一亮:來得可真巧,

  「快,叫他進來」,他回身向陶侃一笑:「南陽本非司州轄地,我不會在此長期駐守。何況此地亦有俊才,頗得民心,可助陶公安定此地百姓。」

  「荀崧麼?就是刺史您自領南陽郡也好,為何要讓此人治南陽?」陶侃貼在桓景耳邊,悄聲說道:「不是老夫誹謗,荀將軍治民有術,但軍事實在是太差。就算不管這些,桓刺史您應該知道,他是長安朝廷的人,我怕王大將軍,乃至琅琊王都不會認他的。」

  見荀崧隨時可能進來,桓景趕緊也貼在陶侃耳後:「陶公,對抗杜曾之輩,荀將軍不行;但對付普通的山賊還是綽綽有餘的。只要荊州百姓安居樂業,陶公御下有方,又有誰會閒著沒事叛亂呢?至於派系的事情,荀崧已經與第五猗、杜曾交戰過,所以倒向我們也是自然的事情,江東有什麼好憂心的?」

  「琅琊王寬厚,我不擔心;但王敦外寬內忌,先前與荀家有私怨,我怕他做主將荀崧調走,到時候又得添亂子。」

  陶侃的頂頭上司,正是江州刺史王敦,最近王敦正因為統籌陶侃、周訪平定杜弢之功,被琅琊王表為鎮東大將軍,風頭一時無量。

  只是賈后執政年間,王敦還在洛陽任太子舍人,當時因為舉止粗魯,多被當時京城豪族輕侮,陶侃所謂王敦與荀家有宿怨,大抵是那些時候的破事。

  「陶公不必擔心,就當是我桓景作保。王敦雖然勢力廣大,還管不到司州來。」

  桓景算是放了個狠話,但心裡還是略有不安。雖然此時尚未見過王敦,但從歷史記載上看,此君可是個睚眥必報的狠人,據說原時空劉琨之死,就是因為王敦與劉琨有宿怨,向段匹磾下了命令。自己若是就此與王敦結下樑子,並不是什麼好事。

  但他之所以敢為荀崧作保,一半是看在荀崧為他在宛城撐了兩個月杜曾軍隊圍攻的份上,而另一半則是吃准王敦不敢輕舉妄動。王敦雖然狠厲,但是面對強大的實力,身段也還柔軟。在原時空,他終祖逖一世,都不敢作亂。那麼現在,自己遠在洛陽,王敦肯定不敢為了一個南陽郡的歸屬,就和自己擅開戰端。

  見桓景承擔了保荀崧為南陽太守的責任,陶侃這才住了口。

  正當兩人說話間,荀崧已經進來了。一進門,見到陶侃和桓景,他立馬五體投地:

  「陶公!桓刺史!你們二位平定杜曾,對荊州百姓實有再生之德啊!」

  陶侃清了清嗓子,雙手背在身後,中氣十足地報知荀崧:

  「平南將軍荀崧,因平定杜曾之功,下官將向鎮東大將軍王敦推舉足下為南陽太守,請足下務必盡保境安民之責!」

  好傢夥,桓景嘴慢,一時被陶侃搶了先,不禁感嘆,這個看似樸實的長者,居然還有這麼滑頭的一面,倒是把推舉荀崧為南陽太守的人情攬過去了。

  陶侃頓了一頓,又放低了音調:「記得,你能由朝廷濫發的平南將軍當上南陽太守,多虧了桓刺史為你作保。」

  桓景舒了口氣,倒是自己多疑了。這樣一來,陶侃既保證了作為荊州刺史的威嚴,又讓荀崧記得自己的恩德,可謂面子裡子都顧到了。

  「桓刺史對荀某真是有再造之恩」,荀崧一激動,有像當初在南陽時那樣,向前一撲,抱住了桓景的大腿:「還有小女也拜託給刺史了,做父親的無能,請刺史好生照顧她!」

  等等!什麼拜託、照顧?自己不是已經婉拒了那門婚事了麼?

  「荀將軍,您是說的荀灌麼?我還沒答應這門婚事呢!當初只是說考慮考慮。」

  「能考慮一下,也就是立下婚約了,不是麼?」

  桓景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意思被荀崧誤解了。

  「這是要做妾,令愛出自名門荀家,還請將軍再三考慮!」

  「下官已經考慮清楚了。此是報恩之時,只在桓刺史一念而已!」

  桓景腦袋有些懵。但他正要開口,荀崧抱得愈發緊了。面對這樣的父親,他心裡也硬不下來。

  陶侃看著他,也憋著笑:原來桓景和荀崧有姻親關係,怪不得之前一定要讓荀崧來治理南陽。這樣也好,無論治理荊州的是誰,荊州與司州之間多了一層緩衝,矛盾肯定會少不少,百姓也能在這間隙之中安居樂業吧。

  「荀將軍,敢問令愛荀灌年歲幾何?」桓景愣了半晌,擠出一句話。

  「年止十三。」

  「令愛是個好姑娘,只是年紀太輕,還是個半大孩子。不妨再過兩年,待她及笄之後,我再來迎娶,如何?何況我還未報知家母、家妻,也先需回洛陽,方能有所回復。」

  經過桓景一番搪塞,荀崧這才鬆了手,怔怔地說:「兩年?如今亂世,如何等得了兩年?」

  「放心,我自會信守承諾。對於南陽,若是求援,會再次派軍來保護,請荀將軍勿疑。」

  現在荊州初定,將來的情況尚未可知。如果給自己兩年時間,到時候無論是自己的地位,還是南陽的情況,都應該非常明晰了。到時候再來迎娶荀灌亦不遲。

  或者荀崧在朝中地位穩定下來,這兩年間,改變了主意,為荀灌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一個正妻的位置,或許也不差。當初這個勇敢的姑娘殺出重圍,親赴洛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影響,她值得做個正妻,而不是妾。

  突然門後傳來一陣啜泣。

  眾人走出廳堂,轉去屋外一角,這才發現荀灌在門後已經偷聽多時了。待問話時,她正一面哭一面笑。

  「荀姑娘沒事兒吧?」

  「沒事兒!沒事兒!我很開心,能與恩公立下婚約。只是兩年、兩年也太久了!」

  「荀姑娘,這兩年內,您完全自由,又何嘗是什麼壞事呢?你若是見到更加俊美多才的年輕公子,隨時可以解除婚姻。」

  「不,我不要什麼自由,我只要嫁給桓刺史一人,你是我的恩,也是我的愛!」荀灌稚嫩的聲音略帶顫抖。

  桓景避開荀灌的目光,向天空望去:自己難道是因為原時空的思維習慣,才本能地拒絕這門婚事麼?或許自己真該納個妾,即使從繼承人的角度考慮?又或許,自己只是在逃避責任?

  這問題沒有答案,當夜新軍騎兵從襄陽拔營,五日之後在南陽與桓宣的留守部隊合作一處,開回洛陽。

  此時,健康烏衣巷,一座偏僻的宅院之上,烏鴉正在盤旋。

  宅院裡,低矮的別室內,一個年輕的女人正低伏在一道白色的幕前。

  幕後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桓景破了杜曾,倒算是幫了我們一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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