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襄陽日暮


  夕陽之下,越來越多的騎兵從地平線湧出,均結成緊密的行列,旗幟在風中飄揚。【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面對又一次衝鋒,杜曾所部在兩日前埋下的恐懼徹底爆發,他們連續兩日強行軍,又盡棄財物,此時於情於理都已經再無作戰的理由,只願各自逃命。

  見事已不可為,杜曾本人也趕緊與親衛擁上僅存的幾十匹馬,棄軍南逃。

  主將已去,衝鋒很快變成了抓俘虜,桓景只圖沖潰敵軍,並無意造成太大殺傷,加之天色已晚,戰鬥很快就結束了。新軍騎兵幾乎沒有什麼損失,但礙於兵少,又多是騎兵,所以也不過俘獲千餘俘虜。

  饒是如此,待到杜曾逃回襄陽城時,大約也只能聚攏四千餘人。守軍膽裂,自此閉城不出,桓景並不攻城,只是帶著騎兵整日在襄陽城北轉悠。

  第二日,軍中安定如常。只是在桓景走訪軍營時,聽到了這樣的議論。

  「依我看,前日就該頂著傷亡,把杜曾那廝殺了,我們做部下承受些傷亡也是應該的。」

  

  「就是!我們燕趙人自古就多慷慨之士,唯獨不惜命!桓刺史莫以我們為念!」

  桓景心中竊喜,騎兵如此悍勇無畏,自己更加不能讓他們承受不必要的損失了。他做了個手勢,讓大家稍安勿躁:

  「我已有破敵良策,大家只需靜待數日,城中自會把杜曾的人頭送出來。」

  諸將士將信將疑。疑的是杜曾尚有數千人,足以自守,而新軍騎兵又攻不得城,若是守城,根本不必擔憂新軍這點人馬;信則是因為桓景過去的判斷大都印證了,這一次雖然荒謬,但未必沒有他的道理。

  桓景見諸將士都不知怎麼回答,只是微笑著看著他們,同時不禁摩挲起來手中剛剛收到的密信來。

  於是騎兵又在城外捱了數日,幾日以來,桓景也不讓他們閒著,只是命他們整日在城外繞城大喊數遍:

  「城中的將士聽著,只誅首惡杜曾,從者皆可免死!」

  對於勸降,其實眾將士並不報希望,只是尊重桓景的權威勉強執行罷了,甚至有新加入的騎兵還會打趣說:

  「哼!念經還能把杜曾念死不成?」

  至於攻城的事情,那是連影子都見不著。甚至即使城中有一二信使逃出,桓景也不禁止,放他們任意出去通信。

  三日之後,突然北門吊橋墜下,隨後一陣鼓聲從城中傳來,城門大開。

  眾將士又開始緊張起來:難道杜曾打算從城中突圍,來個魚死網破?於是眾將皆不敢妄動,只待桓景一聲令下,就以騎兵掩殺進城去。桓景笑了笑,並沒說話,只是靜待城中下一步的行動。

  過了半晌,從城門中走出的,不是什麼突圍的隊伍,卻是一隊文官。其中為首一人,頭戴儒冠,手中抱著一個同胸口寬的盒子。他向身後稍稍示意,將盒子擺在身前的地上,隨後就與同一列文官齊齊跪下,向北拜伏於地面上:

  「賊將杜曾,現已授首,為解百姓於水火,襄陽士人皆願歸順王化!」

  眾將士驚得面面相覷,「念經」還真箇把杜曾念死了!

  桓景與侍衛騎兵緩緩接近襄陽城中文官隊伍,為首的士人腦袋緊貼在地面上,哆哆嗦嗦地將盒子打開,取出一個渾圓的物體,正是杜曾的腦袋。

  「此乃叛匪杜曾之頭。」

  桓景驗了驗,果然無差。

  「你叫什麼?」

  「我叫馬俊,出自荊州馬氏,以前被杜賊脅迫,做了個長史。」馬俊一身是汗,當初杜曾橫行江漢,自己可沒少出謀劃策,也不知桓景會怎麼對待他。

  「很好,誅滅杜曾,確是大功一件。」見桓景露出讚許的神色,馬俊剛要鬆口氣,卻忽地見他眼珠一轉:「只是,你們倉促除去杜曾,怕不是為了『解百姓於水火』,倒是為了那些人吧。」

  桓景說罷,左臂遙指南面。此時鼓聲已經漸漸從南面傳來,只見南方的河道的盡頭,揚起了漫天沙塵,沙塵之下,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正在緩緩靠近。

  「桓刺史,小人不該打誑語,還請寬恕!」馬俊趕緊叩首。

  「別慌」,桓景像看一隻受驚的老鼠一般,看著這個荊州士人冠冕,不禁有些唏噓:「我答應過,不會要你們的命,起來吧。」

  馬俊這才止了磕頭,將帽子戴回,帽帶繫緊。

  「只是,我們也只說了免死而已,襄陽士人亦有為虎作倀之處,想必陶公自會處置你們的。」桓景拍拍馬俊的肩膀,緩緩說道。

  馬俊大驚,但還未及他反應過來,新軍的侍衛早就快步上前,將出城的文官都控制了起來。而當馬俊回頭望向城牆的時候,新軍騎兵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入了城,城中軍士也並未阻攔,反而歡欣鼓舞,迎新軍入城。

  原來,杜曾先前為了逃命沿路盡棄財物婦女,又被桓景兩次擊敗,軍中已是怨言頗多。而入城之後,只得嚴刑峻法強行約束軍隊,又引起了軍中的公憤。

  已經沒有什麼能維繫城中的軍隊了。若論利益,杜曾的手下本來就是為了利益糾合在一起,給杜曾賣命再無好處;若論權威,杜曾的權威又因為戰敗和臨陣脫逃而盡失,故而此時杜曾嚴刑峻法,反而讓士卒認為他是個只會壓迫下屬的懦夫。

  所以,在被桓景困在襄陽城後,城中有見識的軍士基本都可以看出來,杜曾沒有幾天活路了。與其抱著杜曾等死,還不如將其賣個好價錢。

  桓景猜到杜曾的下屬士氣低落,必然有人私自議和,所以先前才不禁絕城中與外界通信,只是嚴防城中有大部隊突擊。果然在杜曾逃入城中不久後,他就收到了願做內應的信件,是杜曾的親衛們送過來的。

  密信是杜曾軍中幾個下級軍官寫的,信中說的很明確,只要桓景不懲罰城中軍士,襄陽願意將杜曾獻出去。

  倒是襄陽的士族依然首鼠兩端,一直沒有想好要不要投降。某種意義上,杜曾雖然劫掠頗多,但他很清楚荊襄一帶是他的基本盤。所以自叛亂以來,幾乎不收本地士族的稅,只在長江上行劫商旅,或者出征屠戮襄陽之外的其他地方,所以倒也籠絡了不少士族。

  直到在江陵的探子傳來陶侃不日將至襄陽的消息時,士族才決定反水,他們的第一步,居然就是與侍衛串通趁酣睡之時殺了杜曾,然後開城將頭獻出去,想混個首功。

  只是這一切都太晚了,晚到這個時候,桓景已經可以通過千里鏡,望到遠處的陶侃援軍了。

  一個時辰之後,荊州軍隊也終於到達襄陽城下駐紮,陶侃本人及一眾隨從氣喘吁吁地趕到了襄陽城中的府衙。桓景早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久仰荊州陶公,今日幸會!」

  在原時空,桓景多有聽說陶侃的大名,早就聽說過他「搬磚」、「當惜寸陰」等典故,以為是個相當嚴謹拘束的長者。如今一見,只覺此人雖然衣著樸素、其貌不揚,但眉宇之間精神矍鑠,倒也與印象相符。

  「若非桓刺史,我還進不了這座城呢!對了,桓刺史此來,有求於鄙人乎?」

  稍稍寒暄一番之後,陶侃這個閒不下來的工作狂,果然立刻進入了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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