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治安策


  打開卷宗,桓景粗粗看了幾眼,隨後皺起了眉頭:這都答的啥玩意?

  原來當初在普及注音法之後,他走得倉促,只是匆匆挑了幾個題目,大體皆是政論與耕戰相關的,然後就吩咐卞壼和桓彝布置下去,讓新軍軍士教導百姓識字,以準備一個月組織考試。【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至於目的麼?

  本來也就是觀察一番本地到底有無賢才,外加鼓勵百姓識字。畢竟無論識字如何困難,一般民眾對於做官還是極其熱心的,只要用當官作為誘餌,則無論士庶都會踴躍來參加考試,順帶著也就部分解決了掃盲的問題。

  百姓永遠都是最實際的,只要有人因為識字獲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那麼後來效法者必然層出不窮。而對於考中的考生,桓景早就準備好,除了一二賢才拔擢為官外,成績優良者,都先安排他們從識字教師做起,這些職位不涉及實務,也算是亂世中的鐵飯碗了。

  但是,他沒有料到,司州的百姓也未免過於熱心了。

  一個多月之後,待桓景南征歸來,此時考試已經結束半個多月了,然而卷子僅僅才剛剛篩選完。

  因為多年戰亂,百姓流亡,到他接手中原四郡之時,治下不過三十萬戶。然而即使如此,交上來的卷子竟然有數萬卷之多,為了當官,百姓蜂擁買紙應考,一時簡直是「洛陽紙貴」。

  為了防止作弊,卞壼不得不安排十幾場場考試,並且頻繁切換考題,這才勉強杜絕了透題的可能。然而這也讓閱卷變得異常艱難。在考試結束後,卞壼光是剔除所有字寫得歪斜難辨的試卷,就剔除了八九成;再剔掉滿是錯字的文章則十不存一了。

  本地的那些世家大族,基本都在此前幾次戰亂後南遷了。留在此地的塢堡主則由於李矩的緣故多半早就與新軍有聯繫,所以也沒必要再來考一趟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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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剩下的這些答題者,應該多是流亡當地的寒士,多半都是有一些識字底子的傢伙。

  但即使都能讀會寫,從篩選之後的結果來看,這些人答得卻也是千奇百怪。桓景不禁感嘆,自己還是高估了這個時代寒士的學識。

  比如現在在他眼前的這部分卷子,題目是《治安策》,這沿用了西漢賈誼的政論文標題,要求不過是讓考生詳述一番司州現狀,談談改善內政的辦法。

  但這些卷子寫來,除了大量邏輯不通湊字數的文章外,少數文筆優雅的佼佼者,幾乎都完美地避開了桓景提問的本意。

  比如有的考生似乎以為桓景要求的是文筆優雅,於是炫技似的寫了篇駢文,開頭就是什麼「夫泰極肇始,宇宙鴻蒙。體兼晝夜,理包清濁」。從盤古開天闢地說起,三皇五帝扯到三國遺事,就是避而不談本朝現狀。

  這樣的文章在少數文筆優雅的文章里,占了大多數。除了空洞華麗的文筆之外,實在沒寫什麼東西。桓景不禁懷疑,這些傢伙是否是事先背好了一些清談所用的賦,然後到了考場一看卻是要求實務的題目,也只能將背好的文章生生謄了上來。

  又有考生大概是覺得桓景多少也算是士族,然後大概士族都喜歡清談,所以將一篇《治安策》,生生寫成了談玄說理的文章:「常矯首以遙望兮,嘆民生之多繁;俗世雜而交橫兮,唯天命兮可攀……」

  桓景讀畢,將寫滿文字的書簡往地上一摔:「我要你告訴我治理民生有多難嗎?我要的是方法!還『唯天命兮可攀』,我要能知天命,要你幹什麼!」

  再有的考生似乎是老儒生,道理說起來四平八穩,就是沒有一個和實際事務相關:「夫治安者,求民治國安也,一以修身為本。若自庶民至士大夫心正身修,內而民知孝悌,盜寇不興;外則懷柔遠人,蠻夷畏服。」

  懷柔遠人?你向劉聰、石勒說去吧。桓景手執這卷文章,氣得手抖,也不知改扔掉還是留著。坦率地說,雖然道理迂腐之至,這已經是今天看下來,難得還算說了些東西的文字了。

  難道真要將這幫寒士都打發去做識字教師?

  桓景拿起試卷堆中靜靜躺著的一卷文章,這是這場以《治安策》為題之考試中的最後一張卷子了,要是再不行,這次考試就算全軍覆沒了。

  他將卷子徐徐鋪開,卻被映入眼帘的一行字吸引住了。

  「仆竊聞,事有本末,物有終始,本亂而末治者,未之有也。自有晉以來,欲求治安者,武帝以降,皆逐其末,故而天下傾危,至於今日。」

  好大的口氣,連本朝的聖人,晉武帝司馬炎都敢非議,也不知道這是個狂士,還是真有些東西?桓景坐正了身子,急不可耐地將卷章展開。

  「夫治國者,當求其本。今天下所以倒懸者,無非二事,一曰士庶,一曰華夷。若得治此二者,則天下之事,不足定也!」

  見到此句,他不禁打了個激靈——當初自己困在石勒營中,和張賓四目相對,兩人討論天下之要事時,皆以為安定天下的關鍵,也無非是這兩個事情:士人庶民的矛盾,與晉人胡人的矛盾。

  桓景自己有著千年之後的歷史觀,張賓則被張華啟發過,所以才得到了這個答案。而眼前這個考生,居然無師自通,實在是大才,自己可不能輕易放過。

  「夫士庶者,世人皆以士者勞心,故治人而貴;皆以庶者勞力,故治於人而賤,謬矣!然士之得利,較之農佃,居然百倍。終太康之世,世家優遊之輩盡日無事,而徭卒差使之徒終年勞苦,耕耘稼穡者疲於稅役者,此皆時人所見也。」

  君子勞心,小人勞力,所以分貴賤,這是自古以來的說法,但這個答題者卻嗤之以鼻。他肯定不知道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但對於太康年間以來,士族飽食終日,百姓困於繳稅徭役的現狀,他肯定是洞若觀火。

  「是故人皆惡農事而喜文章,惡百工而喜商賈,惡行伍而喜將率。倘不為文章,則退而為讒諛;不為商賈,則退而為變詐;不為將率,則退而為盜賊,是以天下亂。」

  這倒是有意思,桓景不住頷首,自己還從來沒有這麼想過。在士族庶民差距懸殊的情況下,人人都知道老實種田\做工\當兵只會窮得餓死,自然就會轉而謀求其他生路,人心就是這麼亂起來的。

  「今試循其本,士之所以為士,名為品第之別,實則兼併得利之差耳。漢以兼併衰,若不加平抑,任百姓離散,其蹈漢之覆轍乎?故平抑士族,掊擊世家,扶持農桑,厚養軍士,此為治安之本一也。」

  難得這考生看破了士族的實質,其本質和漢代兼併的地主並無差異。在他看來,士族必須加以平抑,而對於較大的世家,則加以打擊,同時勸課農桑,養出一支軍隊來平衡士族的勢力。

  桓景搖搖頭,心想士族暫時還必須聯合。雖然這考生的觀點在他一個現代人看來都有些過於激進,但終究算是言之有物,他於是將目光繼續左移:

  「欲治士庶,必得財賦強兵而後足。擊匈奴,則擴地十倍;通西涼,則財賦自足,而無兼併之患,兵馬亦得操習。故曰,治士庶者,當先治華夷……」

  桓景一向以為應當先治理好內部,才能有辦法向漢國擴張。但這個考生卻反其道而行之,提出靠著向外擴張,來為內部源源不斷地輸入資源。

  桓景感到眼界大開,身子也漸漸向前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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