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三勝三敗
「夫華夷者,首患在匈奴。【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若論兵甲之強,土地之廣,刺史誠不及漢國十一。雖然,刺史可勝者三,漢國可敗者亦三。」
居然還搞了個三勝三敗,這讓桓景不禁想起郭嘉的十勝十敗論。
要和匈奴漢國作戰這件事,新軍自上而下都心知肚明。先前進軍并州,遷回了不少當地百姓,將士們早就知道了匈奴軍隊的底細;後來南征荊州,又掃平了後方的不安定因素。現在最熟悉,也是唯一接壤的敵人,正是漢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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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憑藉當下的實力對比,談論向漢國擴張,無異於以蛇吞象。能拿下洛陽,還是因為駐守於此的劉粲無能所致。而到了當初和劉曜軍隊在并州正面對壘的時候,新軍連劉曜的一支偏師都沒能吃下來,其軍精銳如此,桓景自然不敢小覷。
不知道這個大言不慚的答題者,為何會得出這樣驚人的結論呢?
「夫夷狄者,亦不得一而論之。石勒領雜胡逞師於河北,雖曰君臣,實則並立之諸侯,不聽平陽調遣者久矣。氐羌之民與胡虜原非同種,疑隙自生。而偽朝之內,叔侄兄弟者交相構陷,其亂亦不遠矣。倘其自害,則土崩瓦解,有類八王之亂。此其敗一也。」
「永嘉以來,中國屢敗,非戈矛不利,兵馬不強,弊在內耗。自永康、永興之亂以來,中原喪師者不啻數十萬,其中多精兵勁卒,故胡虜方得乘其隙。而北境之州牧,如劉琨、王浚者,睚眥以報,鋒銳相對者,至於今日。今刺史東與祖逖友愛,南征克捷,荊州亦不復憂矣。此為刺史勝者一也。
考生敏銳地發現,漢國的內部並不團結。首先平陽已經對石勒失去了控制。而對於內部,劉乂與劉粲的矛盾愈演愈烈,估計不久就會爆發。能對匈奴內部有如此深刻的理解,這必定是一個久歷北境之人。這讓桓景不禁對考生的身份好奇起來。
同時,文章點出,自從永嘉以來,中原對漢國所以屢戰屢敗的原因,不是在於軍事上的問題,而是在於中原之人自己並不團結。所謂永康、永興之亂,就是後世所稱的八王之亂,中原各勢力正是在此耗盡了精銳,所以才讓劉淵鑽了空子。而現在桓景的東面南面都是友好的勢力,至少後方是不必擔心的。
第一個角度,談的是後方的團結。
「賊酋劉聰殺伐過甚,士卒酷虐,百姓患之。昔克兩都而不能守,皆以治理乏術。況其於境內,以屠各為尊,非止晉人,雜胡氐羌之類皆為其下,不堪驅使。此其敗二也。」
「夫征伐之事,在足兵足糧。王浚貪暴,橫佂暴斂,不知存恤;劉琨惑於小人,長於懷撫,而短於控御,此二人者,為政紛擾,士民流散,糧草乏繼,故久未能平虜患。今觀司州五月刈麥,一境之內,軍民不擾,百姓繁息,兵糧足備,此刺史勝者二也。
在考生看來,漢國早因為之前的殺戮大失民心。而且非但不能團結晉人,治下的雜胡和氐羌也因為被匈奴本部壓迫而離心。所以即使軍事依然強勢,但卻守不住攻下的地盤,就更別談治理了。
而久居北方的王浚、劉琨都沒有關注農事,為政也多有可指摘的地方。所以其治下百姓無法安心農作,大量逃散,糧草也就供應不上。而此人至少五月就來到了司州,觀察了刈麥的全過程,對於司州為政多有誇讚,當然,也不排除是他在恭維。
第二個角度,談的是內政的治理。
「劉聰僭祚以來,初嘗自強,故多有克獲。至其焚掠京師,西破長安,志得意滿,居然天子矣,不復有盡取天下之志。終日耽於酒色,擁美人,服丹藥,其壽不永。而劉粲庸碌紈絝之輩,何足為憂?此其敗者三也。
「今刺史居於一隅之地,地寡而軍孤,然軍民自下而上皆懷安定天下之意,故百折而不能撓其心。若劉聰暴卒,逆胡內亂,刺史親率一軍出孟津,直指平陽,百姓苦逆胡已久,豈敢不簞食壺漿以迎乎?此刺史勝者三也。」
第三個角度,談的是進取之心。
看到這一點,桓景其實略有驚訝,劉聰耽於酒色,他其實早就知道。但這書生將「安定天下」如此大的名頭安在自己頭上,可不是人臣所能當得起的。難道說,寫作之人,竟然暗藏擁立自己為天下之主的意思?
其實頗使他羞愧的是,自從白雲塢起兵以來,自己雖然東征西討,多是為了生存而疲於奔命。雖然對晉室多有不滿,但也不至於生出另立門戶的意思,只是選擇離開豫州,來遠離朝堂中央的爭鬥罷了。
現在看到安定天下四字,他心中五味雜陳。於理,自己的實力還遠遠沒到這一步,還需要晉室的大旗。於情,自己仍然需要聽從豫州祖逖的調遣,自己對祖逖也依然敬重有加。
但這一點火苗已經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了。
接下來的文字,倒是與先前祖逖「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為取天下」的方略基本相似,就是先休養生息,使百姓安定繁衍,即使非要作戰,也要經過深思熟慮,然後再來談下一步。
但不同的是,答題者不斷地強調,漢國必將生變,到時候桓景必然有機會向西進取。而且,作者一旦獲得了漢國故地,穩定了內部之後,那麼下一步就是天下了。
文中最後更是論述春秋時晉、楚、秦、齊等國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地處邊疆,能夠吞併夷狄來擴張。隨後自己應當乘著漢國將來的變故,儘可能地擴張。
在這之後,若能盡除胡虜,再挾戰勝之威對內厲行改革,打擊世家大族,士族本來就惜命得很,只要執政者手段留有餘地,必然能使其畏服於自己的威嚇,這就是所謂的通過解決「華夷」問題,來解決「士庶」問題。
最後,答題者還瘋狂暗示,如果有了擊破胡虜、改革吏治的威望,天下亦非不可取之——這簡直是大逆不道!幸虧篩選卷宗的官吏沒有仔細閱讀卷中文字,否則自己要怎麼向下屬解釋?
一口氣讀完全文的桓景坐在地上,良久不能起來。這是什麼傢伙,居然儘是一些離經叛道的念頭——儘管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倒是挺賞識這些念頭的。
他將答題的竹簡翻轉過來,三個大字映入眼中:
「張子房」。
嗬,答題者居然用個假名來糊弄自己,還以張良自比——這傢伙簡直狂得沒邊了!
這時門房沖了進來,手扶著門框,急匆匆地說:
「門外有個白面長髯的瘋子求見,非說什麼自己是張子房。哼他要能是張良,我還是蕭何呢!刺史,要不要趕他出去?」
「不,叫他進來!」桓景一聽到「張子房」的名頭,頭皮一緊:「對了,把卞長史、桓都尉也叫過來,我們倒要看看,這個張良到底是何許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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