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薊城的皇宮
幽州,薊城。【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刺史府衙對面是一片空地,此時正是一派繁忙景象,群工手執斧斤刀鋸,面對成堆的良木,或斫或削。通往府衙的薊城主道上,一個年輕人與一個中年人騎馬同行,身後是一行隨從——這正是桓景派去與王浚聯絡的使者,郭誦與高肅。
「小生原以為薊城極北之地,大概會比中原荒涼,沒想到竟是如此一座大城。」走在薊城的街市上,郭誦感嘆道。
高肅掃視著街邊的景色,感慨良多,他離開薊城已經十幾年了,這是他頭一回回來:
「薊城不似中原,未經戰亂,自然還算繁盛,可相比從前,也是衰敗了不少。從前鮮卑與高句麗的商人常常匯集於此地,販賣皮毛人參之類。可現在你看看,這街邊並沒有多少商販了,有也是買馬鞍轡頭之類,明顯不是太平時候用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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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誦也向兩旁街市望去,正如高肅所說,即使有商販,也是賣一些軍需物資。而城正中,那個繁忙的工地分外扎眼。
作為年輕人,他天然地感到好奇,於是伸手攔住一個過路的士兵:
「這位軍爺,請問刺史衙門對面是在建什麼東西啊?這麼興師動眾的?」
那士兵變了臉色:
「這可不是什麼『東西』,這是皇宮!」
「什麼?皇宮!」郭誦和高肅異口同聲地喊出聲來
「可長安天子尚在,怎麼薊城就建起了皇宮?難道是天子的行宮?」
「不,那就是皇宮。聽說啊,府衙的大門整日敞開著,就為了幽州刺史王浚抬頭就能望見這項工程。若是進度遲了,督造者必然會迎來一陣唾罵,若是事態嚴重。」
「可是,造個宮殿,至於這樣嚴陣以待麼?而且為啥又是現在這種時候造宮殿?豈不是空耗民力?」
郭誦不能理解,薊城民生正在蕭條下去,又是亂世之中,大興土木的意義何在?
「你這小子真是沒見識。當然是為了供起一個天子,奉天子以討不臣,玩的就是魏武帝那一套!」
那士兵向兩旁觀望一番,這才將二人拉到一旁,悄聲說:
「前年上一代天子被劫往平陽,關中立了秦王做太子,王刺史在此地也立了個太子。後來,秦王雖然被擁立為皇帝,但不久就被劉曜給圍住了,生死未卜呢!所以王刺史就有了立手上這個太子為天子的心思。」
「可現在,長安不是解圍了麼?」
郭誦在劉琨軍中的時候,正是接到長安解圍的消息,才與溫嶠一起勸劉琨向平陽進攻。幽州雖然遙遠,但現在已經五月,也應該知道這個消息了。
「長安解圍的消息,我們當然早就知道了」,士兵趕緊表示他的消息還是靈通的:「據說,消息剛剛傳來的時候,王刺史當時還頗不高興呢!現在大家都在說,刺史要準備另立一個朝廷,和長安那個小朝廷分庭抗禮。」
「那麼,還是那個太子作天子?對了,那個太子是哪位王爺?」
「嗐,這立不立皇帝,還不是王刺史一個人說了算?何況在幽州,他和天子也沒啥差別了,所以我們哪管那個司馬家的倒霉蛋姓甚名誰?說不定現在他正在準備登基儀式,說不定他已經被刺史砍了腦袋了,這都不重要。」
「難道說,王浚打算稱帝?」
「可不要亂說」,士兵趕緊捂住了郭誦的嘴巴:「怎麼能直呼刺史的名字呢?這可是要殺頭的!」
「我看你們這麼大一支隊伍,是打算見刺史麼?」他意味深長地指了指刺史府衙:「到時候你們記得,刺史喜怒無常,千萬要小心對待,順著他的心意。否則,小命難保。」
二人在東風中沉思,看來自己來得真不是時候。
「對了,看你們面善,我留個名號在此,我叫趙承曄,俗名趙老六。你們隨便問軍人,此地消息最靈通者,叫老六的便是。」
說罷,士兵急匆匆地離開了。
高肅全程一言不發:從前王浚雖然傲慢,但還不至於如此;這個老長官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轉變?
「老高,要是到時候王刺史問起稱帝的事情,我們是堅持己見?還是虛與委蛇,尊他、或者他的傀儡為帝?」
高肅沉吟片刻:「我們此行前來,桓刺史只是說要讓王浚與石勒相爭;他是個皇帝或者不是皇帝,這都不重要,只看如何能讓他出兵罷了。」
他無不憂慮地看著郭誦:「我聽桓刺史說過,郭生素來機靈;論隨機應變,我肯定不如你,但論王刺史這種人打交道,你不如我。作為王刺史的老部下,我還算知道他的脾性,所以接下來事情就讓我頂起來吧。」
兩人行至府衙,當地官吏已經恭迎多時。
與司州的破舊府衙相比,幽州刺史的府衙已經頗為闊大,而且紋飾繁複,房梁庭柱之上多有僭越的龍鳳紋飾。
文一列、武一列,幽州官吏廳堂兩側坐下。而端坐正中,身著華麗者,正是幽州刺史王浚。此次幽州薊城內,要職基本都到了場,看來對於桓景的使者,王浚還是給足了面子。
「老高,別來無恙啊!記得從前你在幽州的時候,說要急流勇退,不再打仗,我們這些幽州的弟兄還都為你可惜;現在看來,這管家也當得不錯嘛!都能獨當一面來做使節了。」
王浚遇見故人,還算輕鬆地開場致辭,但兩旁文武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他翻臉。
「對了,阿妹身體可安好?聽說我那堂外甥在琅琊王手下發展得不錯?」
「托刺史的福,主母身體無恙,只是老塢主於永嘉之難物故。幸虧少塢主少年雄斷,現在全族都在洛陽,雖然時時刻刻依然要擔心胡虜,但總有個立錐之地了。」
高肅望著王浚:還是那副山羊鬍子,但已經斑白;還是那雙鷹一般的眼睛,只是裡面多了一些狂誕之氣。十五年前的往事又浮上心頭,那個時候王浚還能和將士打成一片,而現在其上下隔閡,簡直如天子一般了。
他知道,王浚現在之所以提到琅琊王,大概是懷疑桓景的立場。所以故高肅反其道而行之,故意繞開桓景的陣營派系問題,只是拿著家事來轉圜。
「唉,阿妹那種名門居然嫁給了桓弼那廝,真是寶玉落到泥土上。那桓弼是個糊塗蟲,居然跟著東海王那種蠢貨,被圍殿後也不逃跑,最後落得身死人手的下場。」
王浚雖是太原王氏不入流的庶子,但對於當年這個妹妹嫁到二流士族桓家,也一直耿耿於懷。加上他和司馬越不算相處和睦,所以連帶對桓弼也看不上眼。
「大丈夫要識時務,我那堂外甥看來就是個機靈人,像他母親。若是他知道我幽州兵馬如此強盛,想必也會來歸服的,老高,你說是吧。」
王浚果然還是沒有被家事帶偏換題,依舊死死扣住讓桓景認自己為主上的事情不放。
郭誦正要反駁,高肅攔住了他:
「幽州兵馬之強盛,我們得一覽虛實方知。不過,若是刺史果然強盛,那盤踞冀州的石勒,不過一流賊耳,如何反不能討?」
廳堂陷入死一般的沉默,無論文武,幽州官吏都知道,王浚一旦被激怒,可是要殺人的。
從方才和趙老六的交談中,高肅也猜到了王浚心態的變化。但他覺得憑藉十五年前那件事情,他還是能賭一賭和王浚的交情。
王浚漲紅了臉,習慣性地將手模向劍鞘,但又止住了,只是懸在半空中。若是自己屬下,或許他早就將高肅砍了腦袋。可這是阿姐兒子的使者,又是自己的老戰友,何況還有十五年前那件事。
想到這裡,他將手放了下來,粗粗地喘了口氣,腦子總算清醒過來。
高肅說得沒錯。久久未能擊敗石勒,這確實有損自己的威望,若是將來稱帝,必須除掉石勒方可。
「哼,我前幾個月不過是示石勒以弱罷了;過兩個月就秋天了,等段部鮮卑馬肥,自然可以一舉將石勒手下那些雜胡殺得乾乾淨淨。」
高肅嘴角終於開始微微上揚——王浚一旦動了征討石勒的心思,那麼是不會停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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