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張子房


  議事廳上,眾人齊聚。【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20思兔閱讀】桓景坐在上首,卞壼、桓彝並排坐在左側。

  「那個張子房呢?可以叫他進來了。」

  不過頃時,只見一個長髯之士挽著美髯,眉目光潔,也不知這麼個年輕人怎麼留了如許長髯。他頭戴綸巾,身披鶴氅,昂然走入,目中無人,只是直直盯著廳中桓景。

  桓景見到此人,微微皺眉,只覺得在哪裡見過,但印象中似乎從未見過這種長髯之客。桓彝似乎也覺得這人眼熟,向一旁卞壼耳語了兩句。而卞壼神色不變,只是不應。

  「足下可是——張子房?」桓景猶豫片刻,說出了這個假名。

  「張子房秦漢間人也,如何能來晉時?這不過是個假名罷了?」

  「那麼先生真名可是?」

  「門房下隸認不出來也就罷了,連你們也當真認不出我?嘿嘿!」他舉起雙手,轉了一圈:「看看,再仔細看看!」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大家不知該說些什麼好。若說熟人,倒真有些許面熟。但問題是,這傢伙看起來輕佻之極,和他在答題時的形象完全不一致,真能當得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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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坐在下方的桓彝凝視半晌之後,突然莫名一笑。隨即向一旁卞壼又耳語了幾句,卞壼只是舉手示意,讓他再等等。

  「桓茂倫?你認出我來了?」那「張子房」見到桓彝面露笑意,興奮得要跳起來,簡直像個小孩,和那一副莊重的長髯完全不搭:「還有你,卞望之?你也認出來了?」

  「認不得!」卞壼和桓景對視一眼,得到了便宜行事的答覆後,將堂木一拍,振聲道:

  「庭上不得無禮,來人,將這廝拿下,先打他三十殺威棒!」

  「誒?你這呆子,怎麼如此粗暴?」那「張子房」求助似的向一旁桓彝:「那卞呆子不省事,茂倫,你快勸勸他。」

  「刺史」,桓彝只是望向桓景,稟道:「這等輕佻之士,不光要先打三十殺威棒,依我看啊,打完之後,還要發配到新軍前線,好好先在行伍中做一番苦力,方才能殺殺他的輕佻之氣。」

  「你這死裸狗!」那「張子房」舉起羽扇,指著桓彝大罵:「你分明認出來了,是不是?認不得故人了,是不是?」

  堂上聞言只是一片鬨笑,連一貫嚴肅的卞壼也捂住了嘴。

  那「張子房」一跺腳,將頜下長髯撕去,露出本來面目:

  「我是溫嶠啊!」

  其實「呆子」、「裸狗」這兩詞一出的時候,上至桓景,下至僕役,大家都知道這「張子房」到底是何許人也了。畢竟從前還在譙城時,最愛給人起外號、插科打諢者,正是溫嶠。也只有此君會狂到拿張良做化名。

  「好了,別鬧了。」桓景示意大家安靜,隨後溫言撫慰:「溫太真,你也太裝模作樣了,故方才相戲也。只是你來到我們洛陽,也不預先說一聲。」

  溫嶠知是虛驚一場,揉著胸口:「你們開科取吏,我也來湊湊熱鬧不行麼?何況前些日子,聽說刺史都在荊州征討,我相見也見不著,所以等到了今天。」

  「那為何不先去見卞壼?湊一湊開科取士的熱鬧倒也沒事,可如果耽誤了劉公的事情,那就不好了。」

  溫嶠此來,必然是為了劉琨的公務。那麼,為了寫文章,而耽誤了并州的公務,這實在是不值得。

  「刺史有所不知」,聽聞劉琨的名字,溫嶠先前興奮的臉一下落寞起來:「我已經不在劉越石手下任事了,所以才來投奔明公。」

  溫嶠竟然離開了劉琨?桓景不禁大驚,難道并州出了什麼大事?

  「為何要棄劉公而投我?」

  「不是我棄劉公,而是劉公棄我。」溫嶠言語中有些委屈,將先前緣由徐徐道來。

  原來,自從桓景撤出并州之後,在郭誦與溫嶠的牽線搭橋之下,劉琨與拓跋猗盧聯軍向漢國發起了進攻,連續擊破劉粲與劉暢率領的匈奴屠各部禁軍,兵鋒一度到達平陽城北五十里處。

  這時,劉曜帶著六萬大軍回師平陽,留下三萬守平陽,親率另外三萬北上,雙方在楊縣(今洪洞縣)大戰,溫嶠提出誘敵之計,先讓并州步兵抵擋住屠各主力的衝擊,而拓跋猗盧率鮮卑輕騎從兩翼包抄射箭,隨後衝擊匈奴軍隊後方。

  計策從一開始執行得還算成功,并州軍士付出了慘重的傷亡,總算擋住了進攻。而鮮卑騎兵從兩翼向劉曜側面包抄,在幾輪齊射之後,劉曜的兩翼消耗不少,再略一衝擊,果然匈奴士兵開始有了潰退的跡象。

  劉曜情知低估了對手的騎兵,急忙下令撤退,可是鮮卑人甲輕馬快,匈奴軍勢即將崩潰。

  這時意外發生了。拓跋猗盧在追逃的時候誤中流矢,墜馬重傷。鮮卑騎兵見首領受傷,紛紛駐足不前,而劉琨的并州軍士在一開始的誘敵之中傷亡慘重,也無力追擊,於是劉曜得以成功脫離戰場。而劉琨對平陽的攻勢也因此結束。

  「看來劉公失去了一個盟友,但這不過是一時之挫折,為何會因此放逐足下呢?」

  桓景支著下巴,心中開始盤算,若是劉琨無力南征,那麼漢國的壓力自然會來到自己這一邊,接下來可要鞏固邊防了。

  「且聽我道來。自此劉公心態就亂了。」溫嶠答道。

  拓跋猗盧重傷之後,不久就去世了。於是鮮卑騎兵騎馬北上,去參與部落中即將到來的繼承之爭。這樣一來,這次南征,劉琨不但沒有任何領土上的收穫,而且部隊傷亡慘重,最重要的是損失了拓跋部這個可靠的盟友。

  作為南征的鼓吹者,溫嶠被劉琨遷怒,只是看在親戚關係上,引而不發。

  正當這時,東南方的石勒投來了橄欖枝。石勒發來信函,說自己從前愚鈍,未能明曉大義,現在願為劉公前驅,征討王浚。若事成,石勒願意將中山、高陽、博陵三郡之地贈予劉琨。

  「又是詐降麼?」桓景也是不明白,難道石勒真有什麼魅力,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將這些州牧騙得團團轉?

  「刺史明鑑,我當時也是苦勸劉公,可劉公擴張,又為先前南征對我動氣,我再這麼一勸,他就動怒趕我走。我也無處可去,就來投奔你們了。」溫嶠攤手道。

  桓景終於明白為何溫嶠這一次偏偏要等到自己回洛陽,這才驗明正身,因為這並不是故人相見,而是一次面試,故而溫嶠必須裝模作樣,才能再次吸引自己的注意。

  故人相見,卻又是以這種方式,桓景不禁感慨萬分:「相識這麼久,只知足下好賭善辯,還真不知足下對時局有如此思考,對劉公如此忠誠,差點錯失大才……」

  「文章者,不過雕蟲小技,若是桓刺史讚許其中的大道,那麼這篇文章倒是寫得不虧。」溫嶠拱手。

  桓景突然想到,溫嶠之所以選擇「張子房」這個化名,大概也不是單單是狂士的放誕之舉,乃是因為想起張良的典故。

  從前張良本是韓國的臣子,先是因為出使與劉邦相識,後來投奔劉邦,則是因為韓王失敗;而溫嶠當初是因為出使琅琊王處,與自己相識,現在被劉琨放逐,才帶著滿腹韜略,前來投奔桓景。

  這大概也算是一種自哀吧。桓景雖然也被觸動,但更多地卻是因為劉琨拱手送給他一個謀士而喜悅。當然,他還不至於笑出聲來。

  「難怪足下先前多次與我相識,除了做說客以外,卻並未出一策」,他徐徐說道:「原來卻是將計謀藏了起來,只獻與劉公了。」

  「放心,此次既然投效刺史,我自然會鞠躬盡瘁」,溫嶠說著,悲從中來,眼睛裡閃著淚花:「我只是擔憂,劉公聽不進諫言,大禍恐將不遠。若石勒破王浚了,那麼他的下一個目標,就必然是劉公了。」

  說到王浚,桓景突然想起了先前派去出使王浚處的高肅,也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對了,郭誦和高肅呢?你在晉陽有見過他們麼?他們出發了麼?」

  「自然是有相見的,高校尉我先前在譙城時就認識,而另外那個小子雖然不認識,倒是機靈得很」,溫嶠順口將郭誦誇了一番:「至於後來,在下從晉陽出發後不久,他們應該也出發去王浚處了,之後倒是並無音訊。」

  若是在溫嶠出發後不久就出使王浚,那麼現在也該到達了。

  桓景望著北方,為兩位使節暗暗擔心——劉琨若同王浚反目,他們大概也會受到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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