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鄴城往事


  眾人見高肅竟然打算放了王浚,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若是放了王浚,要是王浚帶著兵趕來追剿,那麼事態就緊急了。可這畢竟是使團之首高肅的主意,他必然已經深思熟慮過了。

  王浚見雙手得到解放,第一反應就是向東逃跑,可剛想邁步就摔了個狗啃泥——因為腳上的繩索還沒有解開。

  「王刺史何其急也?」高肅彎下腰,扶起了驚魂未定的王浚。

  「性命攸關,不得不急。」生死臨頭,王浚反倒愈發多疑:「莫非,老高你是假意放我,看我笑話麼?」

  「非也」,高肅舉著匕首,正色說道:「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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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無非是晉祚未終這些大道理麼?要我放棄權力,門兒都沒有。」王浚冷笑一聲:「老高,我看你還是和八年前一樣迂腐之至。若是我放棄篡逆,仍作晉臣,莫非你還會回到幽州投效我?莫說笑了!」

  高肅自嘲地聳了聳肩:「王公以為,我當初離開幽州,就是為了這個?」

  王浚自以為看破了眼前這個傢伙,看來雖然高肅頗有勇略,終究還是像從前那樣迂腐,他以為現在離死不遠了,索性放聲道:

  「那還有什麼呢?當初在鄴城之下,明明取得大勝。你這呆子卻非要告老離軍,說什麼要去阿妹家做管家,其實無非是看見司馬穎那白痴受辱不忍罷了。」

  原來八年前,成都王司馬穎在盪陰之戰中大敗司馬越,隨後挾持惠帝,坐鎮鄴城,勢力如日中天。

  正當人人都以為司馬穎必將永遠成為皇太弟之時,乘著司馬穎專注於與張方爭權,對北面疏於防備,王浚攜鮮卑、烏桓騎兵突襲司馬穎的大本營鄴城,一舉擊破留守在鄴城的主力。司馬穎自此勢力由盛而衰。

  那是王浚一生的高光時刻,幽燕鐵騎自此名揚天下。但此戰之後,作為王浚得力部將的高肅,卻借著年老為由,悄然離開了他。

  這時,高肅也低聲笑起來,王浚見狀愈發憤懣:

  「笑什麼!無非司馬穎是宗室,我是庶子,你就是看不得卑微的庶子擊敗高貴的司馬家人,就是看不得我應『當塗高』之讖,自河北起兵,成為天下之主!」

  「不」,高肅抬起頭,面色略帶悲涼:「我單笑這麼多年,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當初在鄴城之下,你做的孽還少麼?」

  「司馬穎挾天子而令諸侯,我奉詔討賊,如何是作孽?」

  「破了鄴城後,鮮卑士兵在城內幹了什麼?你做主將的怎麼會不知道?不,你早就知道,只是為了借兵,所以才答應了那些野獸,是不是?」

  王浚一時語塞。

  原來,當初為了向段部鮮卑借兵,王浚承諾,一旦破了鄴城,可以允許鮮卑人大掠三日。當然這是密約,作為部將,高肅全程都蒙在鼓裡,只是到了鄴城城破,去勸阻劫掠的鮮卑人時,鮮卑騎兵們才告知了他真相。

  「鮮卑人是幾乎屠了鄴城」,良久,王浚才吐出一句:「可在你責備我之後,我不也補救過麼?我後來就讓鮮卑人把戰利品都交出來,嚴懲私藏者……」

  「你那是補救嗎?」高肅打斷了他:「亂世之中,人也是戰利品。當初要交戰利品時,多少鮮卑騎兵畏懼軍法,竟然殺掉了私藏的婦人,你難道不知道?別裝了!」

  王浚自然清楚這些,當初嚴懲私藏者,目的也不是為了什麼嚴懲劫掠,而是唯恐軍中鮮卑人難治,敲打他們罷了,順便再安撫軍中如高肅之類的晉人。至於鮮卑人怎麼處理那些「私藏」,王浚可從沒在意過。

  「那麼,你打算為了當初這點破事殺了我?」

  「不,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高肅面色不改:「我知道你想做天子,這我攔可不住,晉室已衰,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我的條件不是忠於晉室,而是另一個事情。」

  王浚這才想起來,一開始,高肅確實提過有個條件,只是他以為是忠於晉室,所以立刻反駁了,卻沒想到另有其事。可還有什麼比天下歸屬更重要呢?

  「老高說罷,反正我也是你砧板上的一塊肉,你怎麼說,我都只能答應。」

  「那好,我提醒你」,高肅一字一頓地說:「幽州士民是你的根基,請體恤他們,而不要只是依靠鮮卑人。」

  就這?王浚差點說出口來。憋了一會兒,才遲遲道:「我如何不體恤愛民?而那鮮卑人都是化外之民,現在不過是為幽州百姓看家護院的狗,平日敲打敲打,就聽話得很,有何需要提防的?」

  「你問問他們,看看你是不是體恤愛民?」高肅手指身後隨他出城的幽州士族:「至於鮮卑人?等你回到薊城,就應該明白了。」

  在後方幽州本地人憤怒的目光下,王浚羞赧地低下了頭,若有所思。

  此刻,高肅已經知道王浚即使有所醒悟,恐怕也積重難返,不能將希望寄托在這麼一個人身上。那桓景常說一句話,「良言難勸該死鬼」,也不知道是什麼三墳五典來的典故,眼下卻十分應景。

  可是,如果就此殺掉王浚,薊城群龍無首。鮮卑騎兵在段末柸的帶領下,手握薊城最強的軍隊,又是一個野心勃勃的傢伙。那麼這樣一來,薊城必然落入鮮卑人的手中。

  以段部鮮卑的脾性,當年鄴城的慘劇,還會發生嗎?高肅心中一涼,不敢想下去。

  「王彭祖(王浚的字),只要你指天發誓,善待百姓,疏遠鮮卑,我就放你走!」

  王浚懶懶地抬起手,瞟向身後的幽州士族,這才不情不願地指天發誓:「天地為鑑,我王浚此番回到薊城,必然善待百姓,將鮮卑騎兵逐出幽州。」

  「好!那我就放你走!」高肅將匕首一揮,隔斷了王浚腳踝處的身子。

  王浚掙扎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了兩步,回顧道:「老高還是執意棄我而去?」

  「我受汝外甥所託,如今各為其主,恕不能為君送行。」

  王浚咬著牙,逕往東方薊城方向而去了。而此時高肅一聲令下,司州的使節與幽州的逃人也紛紛上馬,按照原來計劃,應該是向東南,進入冀州刺史邵續的地界,然後從祖逖所轄的豫州回到司州。

  但行動前不久,趙老六接到了冀州方面的情報,邵續再次被石勒擊敗,冀州動盪不安,看來如今東南面看來是走不通了。

  眾人商議之後,迅速了計劃,盡棄輜重,沿著燕山向南,走太行山小道,以圖儘早返回司州。

  「高公,你知道王浚不會按你說的做,為何還放他走呢?」啟程之前,郭誦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高肅向東望了最後一眼:

  「鮮卑人天生如狼,但目前觀之,他們還是王浚的狗。狗主人在,狗還不敢妄動;狗主人死了,狗就會恢復狼性,開始咬人了。所以不得不讓狗主人多活一些時候。」

  他隨後長嘆:

  「不過,以我觀之,即便如此,這狗主人也沒幾天可活了,我大概是此生再也看不到幽州了吧!」

  逃亡的隊伍一路平安,身後並無追兵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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