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士族與士卒


  從幽州遷來的流亡者共計有三百餘戶人家。【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洛陽附近荒地不少,而剛好新收穫了糧食,安置這些人不成問題。而得到土地之後,桓景又將養馬的人物分配給了他們。雖說三年之期實在太久,但養馬還是得開始了。

  而另一個問題在於,這三百戶人家中,有幾個士族大戶。桓景先前在此地收納安置的都是流民。現在,面對這些大戶反而犯難起來。

  首先,這些人雖然是誠心誠意來投,但是所屬百姓依舊還是按部曲編制。部曲之中,士族的家丁、佃戶都還是這些名士的私產,並不能為桓景所用。

  這樣一來,是否要打散他們的組織,就成了一個問題。桓景一開始就打算做出讓步,連稅也不打算收了,直接將他們依然照舊安置,但這卻在新軍軍中引起了議論。

  原因無他。畢竟桓景先前在司州收納的流民,都是無地之人,所以桓景對他們的管理也是按照軍墾行事。可眼下來了幾個大族,雖然其中多有可以做官吏的人才,但當新軍一般士卒知道這些士族不過是新投,卻依舊養尊處優,不禁會有些落差。

  司州不是沒有留下來的士族,李矩、郭誦都是當地的大塢堡主,而桓景自己也是士族。但在新軍的軍士看來,自家的刺史、太守,都是靠著軍功打出來的,所以自當享受優厚的生活。

  何況本地的士族已經習慣與士兵同甘共苦。而這些外來的老爺們,也沒有什麼戰功,只是憑藉祖蔭,就能吃好穿好,有一群人服侍——這未免讓人不平衡。

  於是沒過多久,有些流言蜚語就傳到了桓景的耳中,這讓他犯起了難。

  如果任流言傳播,估計軍中沮喪情緒會蔓延開來,逃兵會變多;而如果將來投的士族納入軍墾,那麼新軍是滿意了,而其他的地方的士族就不會再來投奔了。一面是朝夕相處的戰士,一面是衷心來投的遠人,不管是厚此薄彼,還是厚彼薄此,都會讓一方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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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史!」焦慮之中,門房又一次來報:「溫太真來了。」

  「進來!」桓景正想著怎麼處理新來的士族,眼下他正需要一個可以商議的人,溫嶠前來,可算是雪中送炭。畢竟此人先前為劉琨做事,想來無論庶民還是士族都多有交道。

  「桓刺史」,溫嶠脫下斗笠,一眼就看出桓景似乎正有煩心之事:「足下似乎愁眉不展,有何可憂之事麼?」

  「那自然還是如何懷撫遠人。若是要安軍心,那麼就不能任新來的士族養尊處優;可若是一以軍墾之法治之,恐怕……」

  「恐怕遠人就不來了。」溫嶠不假思索地接道。

  桓景點點頭,並未說話。問題大家都清楚,但怎麼解決,似乎並不是容易之事。

  「請在下試究其原本」,溫嶠見桓景不答,自顧自地說起來:「桓刺史可知,遠人為何來投?」

  「其所在苛暴,而司州寬仁罷了。若是我們亦以苛暴之法對待他們,他們必然會離開。」桓景親自過問過不少來投的流民,這是他們普遍的回答。

  「那麼足下以為,寬仁就能吸引遠人來投麼?」溫嶠眼珠一轉:「以在下愚見,寬容濫政,倒未必比得上嚴刑峻法。」

  「昔時,漢高祖起兵,不過約法三章,與民休息,所以縱使失敗多次,也能再起,靠的正是民心。」

  桓景昨日方才與卞壼談及此事,卞壼的意見是力求簡易,讓幽州來投的士人各安其位即可。至於理由,卞壼用了劉邦的例子,為的就是與民休息。

  這也使桓景想到祖逖從前說的「以無為取天下」。亂世少折騰,才是正事。

  可溫嶠只是冷笑一聲:「這是卞壼那呆子說的吧。」

  「你怎麼知道?」

  「這種刻舟求劍的說辭,也只有這呆子想得出來。他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漢高祖與如今相隔數百年,怎可相提並論?夫大秦二世而亡,皆是因為秦律苛暴,故漢高祖力求簡易,這才約法三章;而如今亂世,根源乃是武帝時縱容士族所致,如何能希求以寬仁治天下?足下難道還能比武帝還寬仁嗎?

  「當今百姓,希望的不是寬仁,而是公正平允罷了。」

  桓景尷尬地咧嘴一笑,不置可否。公平說起來可是容易,但有幾人能做到?這種論調,豈不是比卞壼還要迂腐麼?

  「在軍中尚且能做到賞罰公允,可那些來投的士人,總不能要求他們自己也賞罰分明吧,」

  「那就將他們變成軍中的一部分,只是職位上優待。若是有了軍功,先前的優待尚且可以保留;若是沒有軍功,則解散其部曲,廢為庶人。反正沒有軍功的傢伙得不到新軍的支持,也翻不起天來,就算離開也沒有損失。」

  這句話點醒了桓景,自己來到司州之後,還是將治理地方當做治理軍隊來看待。所以自己名為刺史,本質上還是新軍的頭頭,治軍才是自己的長處。

  若是自己只關注軍中事務,反倒是得心應手。溫嶠這個思路,用後世的說法,算是化未知問題為已知問題。

  「可如何讓這些來投的士人有軍功呢?又怎麼讓這些士族支持呢?」

  「這個簡單,讓他們的年輕人做將官去打仗,而他們的部曲,就是我們的兵源。若是他們打勝,就有了更多土地,得勝的士兵也能分到田種,這自然是十足的好事。而若是他們敗了,也就自然失勢,那麼就更不足為慮。

  「總而言之,若是在士族中得不到普遍的支持,就不要強求,乾脆將反對者分成兩部分。其中優勝者得好處,而失敗者則什麼都得不到。那麼反對者自會互相攻擊,卻無法對付足下。」

  「你的意思是,化世家大族為軍將?化部曲為士兵?」桓景看出了些門道。

  「正是。我思慮良久,以為部曲之弊,在於將領將士卒作為自己的私產使喚。而訓練又不得法。故而世家大族的家丁們,欺負農民倒是能征善戰,遇到劉聰、石勒的大軍,就只能縮在塢堡裡面。

  「從前我為劉公奔走,招募來的并州部曲都不堪用,正是因為其未曾好好訓練,也未曾與強敵實戰。這樣的兵,如何能擋得住胡虜的鐵騎呢?

  「這些部曲一不能為其主繳稅,二不能匡復家國。留守在塢堡中,只能作為士族造反的資本。而我們若是打亂其編制,其主人仍為軍將,只是不與部曲相依附,時時輪換,部曲平日耕種,戰時徵召,兵散於地,將歸於朝,那麼部曲的訓練與使用就都掌握在我們手上了。」

  桓景明白了。不光是要化世家大族為軍將,化部曲為士兵;還要玩兵將輪換,兵不知將,將不知兵那一套。作為對宋代有些許了解的穿越者,他自然提出了異義:

  「兵不知將,將不知兵。如何能取勝?」

  「只是對部曲平日是這樣罷了。」溫嶠微微一笑:「若是戰前,部曲統一訓練,再作為偏師加入戰爭。何況新軍目前萬人,都是刺史您的私軍,頂上第一陣是毫無問題的,不必擔心。」

  聽到新軍不受影響,只是打散士族的編制,桓景心想,反正主要軍力不受影響,那麼這樣折騰士族似乎也不算苛刻,畢竟別人可是一下從地主做到了軍官,只是失去了人身依附的關係而已。

  現在桓景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就是光養著新軍,司州就已經皆盡全力了,現在這個計劃聽起來就很破費:「那麼,怎麼籌集養這些兵丁的錢糧呢?」

  「這不應該是他們自費麼?打仗分得了田,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呢?」

  「那麼地從哪裡來?」

  「從墾荒來,從征討來!」

  這下倒是邏輯閉環了,桓景無言以對,心下倒是開始盤算,若是以軍功論,將自己司州境內的土地,全賞出去,按目前流民湧入的速度,也只能再維持幾年的墾荒。

  那麼若是依從溫嶠的計策,自己必須不斷向外擴張,否則靠四郡這點地盤,連分地都沒得分了。

  桓景思慮良久,並不能決定。眼睛望向窗外。

  這時門房又來到了門口:「桓刺史,溫……公子,派往涼州的使節回來了,只是……」

  桓景想起先前往涼州張寔派去過以胡商和冉良為首的使團,而門房的語氣很不好,倒像是這個使團出什麼大事了。

  「只是什麼……「

  「刺史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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