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平陽亂(一)
立冬,十月中。【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平陽城外方才雪霽,城中匈奴貴族則大多在城中遊樂沐浴。此日正是休沐之日,也算是大小匈奴及晉人官吏難得的休息日。
當初劉淵在左國城起兵之時,本來並無這些亂七八糟的節假,皆是匈奴五部舊制,其稱號也是大單于。後來稱帝之後,才遷都平陽,其領地之下,除了軍隊之外,多為晉人和雜胡,匈奴人其實尚在少數,更不要說「高貴」的匈奴本部人。
匈奴本無如中原一般的官吏制度,都是以部落王侯來統治,加上匈奴本來人少,治理自然一團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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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部王侯自己並無多少治理能力。雖說從後世來看,劉淵、劉聰這些人都深受漢化,但這種漢化多僅限於屠各部等少數幾個部落之中。即使是漢末內遷之後,其餘匈奴人多數僅僅只是從遊牧轉向農耕,習俗文化一如既往。
所以這些部落大小王侯,要管理部落民,尚可以靠親緣關係勉強維繫;而要管理晉人,則只能選擇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於是雖然一開始劉淵兵鋒勢如破竹,很快就忙於應付後方大大小小的塢堡主叛亂。以至於當初劉琨剛剛奔赴晉陽任職不久,整個太原郡都迅速倒向了劉琨。
劉淵本人以漢室之胄自居,自然想到當以恢復漢室舊制為藉口,來將這些匈奴貴族轉化為中原官吏,並且招徠、籠絡治下有能力的晉人。於是他幾乎原封不動地繼承了《漢律》,只是在軍事上依舊以匈奴五部為主。這樣一來,匈奴貴族得以成為官吏,掛著一系列漢朝官吏的名頭,享受著俸祿與休沐之日的假期。
劉淵確立典章制度不過六年而已,現在大部分匈奴貴族已然習慣了中原式的奢侈生活,只是本來用於官吏休整的休沐之日,也變成了各種奢侈享受的藉口。平陽城中一片歡聲笑語,沒人注意到一個急匆匆的信使,騎著白馬飛馳而入,繞進城中一處宅院內。
一個髡髮,耳後兩條小辮的門房取了信件,轉入宅院後的客房,彼處,一位身著錦貂的年輕人似乎已經等待多時了。他二十出頭,眉宇軒昂,正當血氣方剛之時,見門房送來信件,立刻從他手中奪過信件。匆匆默讀了少許時刻,眼中忽然閃過憂慮的神色。
「殿下,是陛下在河內敗了麼?」身後一個蒼老的聲音悠悠地說。
「是……是的,誠如先生所料,皇兄敗了。」年輕人的聲音猶豫而顫抖:「為之奈何?」
年輕人正是漢國皇太弟劉乂,而老者則是輔佐他的老師盧志。盧志眼神堅毅,果決地揮著手:
「殿下宜早做決斷!」
「什麼決斷?難道是謀……」
盧志向四處張望一番,做了個小聲的手勢。他向門外張望一番,見門房已經走遠,這才小聲地說:
「正如殿下所想。城中羽林軍都被調往河內,平陽城中空閒。可盡發東宮守衛,燒城門,奪武庫,一舉奪下平陽城則可。若是待幾日之後,戰敗的消息傳回,守軍必然加強戒備,何況天子也必然急著返回,到時就不好辦了。」
劉乂輕托下巴:「可即使謀……反,風險也太大。憑東宮這些人,也很難守住平陽城。」
「殿下有母系氐羌的親眾,還有城中擁護的晉人與雜胡,一呼百應。城中屠各精銳都在河內,且潰不成軍,不需憂慮!」
劉乂的母親單皇后是氐羌首領單征之女,所以他在氐羌部落中威望甚高。先前在盧志的教導下,與劉聰分隔族類的政策不同,劉乂主張晉人雜胡也是大漢子民,所以也得到了平陽城中晉人和雜胡的擁護。如此看來,民心確實可用。
「先生是讓我做母親的孝子,而做父親的叛臣麼?」劉乂嘆了口氣:「陳元達尚在平陽,恐怕城中防守還是嚴密的……而且天子對我還算信任,現在貿然舉事,未免也過於倉促,不如再忍耐一段時間?」
「天子信任殿下,那是因為天子一直取勝,威望尚在,所以不急」,盧志有些著急,抓住劉乂的肩膀:「如果等天子大敗回到平陽,正是威望極低的時候,殿下無論做什麼,都會被疑心!等到屠刀懸在頭上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漢國的皇太弟只是來回踱步,並不言語。盧志沉思片刻,突然提高了聲調:
「殿下忘了母親的仇麼!」
「從來沒有!」劉乂輕輕一抬頭,眼神突然變得堅毅起來,沉吟片刻,突然決定了:「聽聞先生輔佐成都王時,算無遺策,所以才從戰俘之中,專門請來先生做幕僚,正是為的報仇雪恨之時!」
「士為知己者死,這也是老臣願為皇太弟效勞的原因。」盧志俯身陳謝:「有這份覺悟就好,先前計劃已經備述,照著執行就好。」
原來當初劉聰篡位之時,弒殺長兄劉和之後,闖入宮中,正撞見單太后有絕色,遂強行與之私通。並且放出話來,號稱要按照匈奴古代父妻子繼的習俗,納單太后為皇后。
可是匈奴在南遷之後,早就不是父妻子繼的習俗了,加之劉聰本來就是篡位而立,於是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坊間,都多有議論。
劉聰自是不理會,只是將劉乂立為皇太弟,來安撫匈奴本部人心;可單太后聽聞各路傳言,早就心如刀割一般。
正在這個時候,一日劉乂見母親整日悶悶不樂,規勸了幾句,竟然最後演變成了爭吵。單太后只推說當初是事出無奈,為了保全母子性命,才與劉聰苟合;而劉乂血氣未定,又通讀了幾本中原典籍,拿著儒家的典籍與母親爭吵,最後摔門而去。
單太后無奈,畢竟兒子還是自己的心頭肉,加之匈奴本族之中的議論已經讓她不堪其擾,只得當夜去寢宮尋劉聰,請求他收回成命。
沒人知道那一夜劉聰的寢宮發生了什麼。劉乂只是記得,第二日,再看到母親時,只是一具屍體而已了。
漢國的官方說法,是單太后被皇太弟以禮法斥責,憂慮而死。劉乂雖然因為最後一日的爭吵自責,但他清晰地記得,母親的屍體上,有一道青色的勒痕。
眼下,劉乂又回想起了當年的仇恨與自責,終於同意了盧志的計劃。言訖,兩人回身向房中,準備聯絡舉事之事,不題。
而院牆之外,門房捻著耳後的小辮子,唱著烏桓族的小曲兒,走上了大街。
他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遊蕩了一會兒,突然蹩進一家青樓之中,這是平陽城中最奢華的妓院,常有匈奴的達官貴族出入。
靠近一扇小門,他輕輕地敲響三聲,其中則回應的五聲連續的敲擊。於是門拉開了。
房中是一個中年匈奴人,容貌雖然有了歲月的痕跡,尚且精緻,顯然是匈奴的豪貴。在侍女的環繞之下,他的半個身子浸沒在浴盆里,正仰面閉眼養神:
「皇太弟處可有好消息?」
「回靳護軍,大大的好事呢!」
那烏桓門房諂媚一笑,就將皇太弟與盧志的對話從河內的戰況開始,到謀反的計劃為止,一一備述。
「很好,事情開始變得有趣了。」那匈奴貴族冷笑一聲,擦拭起頭髮上的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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