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殺威
建興元年臘月十二,懷縣。【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足下就是劉乂?」
莫不是假冒的?望著幾個乞丐似的騎兵,桓景還真有難以將眼前這些人,尤其是領頭的這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子,與漢國流亡的皇太弟聯繫起來。
「正是。」劉乂不叩首,也不低頭:「罪臣方才逃離平陽,只求一個容身之所。現在要如何論罪,都聽憑足下處置,只求不將鄙人遣返平陽。」
「如何能信你是劉乂?有何憑證?」
「足下乃一州之州牧,手下如何連個探子都沒有?」
桓景向一旁常去平陽打探消息的冉良耳語了幾句,這才確認來人從相貌上看正是劉乂。只是這種拿反問當回答的的說活方式,令他感到有些不爽。
劉乂雖然是窮途末路,但依舊一副高傲的派頭,著實有些激怒一旁的新軍眾將士。陳昭之咬牙切齒地瞪著眼前之人,王仲堅捏緊了拳頭,就連平日喜怒不怎麼形於色的桓宣也將頭別向一旁,只是斜視眼前這個匈奴人。
桓景感受到了這一點:這太正常了,一個匈奴皇子莫名其妙跑來自己的轄區,即使想到前些日子在與漢國交戰中犧牲的戰友,也不可能對他有什麼好感。
箕關的生死戰方才過去一個多月,雖然劉聰費勁心血建立起來的羽林軍幾乎全數葬送在了箕關外的山谷里,但新軍的代價也不輕。算上死傷和逃散的,光是最後一夜的戰鬥,新軍的戰損就有兩千人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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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祖逖、郗鑒的豫兗聯軍也是如此。當然此時他們已經返回兗州前線去了。據說徐州蔡豹和蘇峻對枋頭的進攻被打退,先前投降蔡豹的泰山太守徐龕又叛變投降了石虎,所以祖逖不得不立刻回防。
除了為犧牲的戰友而憤慨,新軍之所以厭惡這個來投之人的原因還在於,劉曜攻破長安的消息剛剛傳到懷縣。據說劉曜圍住長安之前,長安內戰方才分出勝負,獲勝的雍州士人屠戮了閻鼎全家,還沒來得及封賞,就被突然趕到的劉曜一網打盡了。
雖然桓景與劉曜有過密約,在箕關之戰中又得到了呼延晏的關鍵助攻。但是作為晉人,長安朝廷的覆滅還是令人心有戚戚焉。普通士卒對於大晉朝廷沒有什麼感情,但軍中的將校不少受過些傳統的教育,部分還是士人出身,對朝廷的感情自不必說。
但在場的人里,可能沒有人比桓景更清楚此人的重要性。在他看來,劉乂的重要性有兩處:
其一,劉乂雖然是政變失敗者,但到底是匈奴的皇親國戚,甚至還有一定人望。將劉乂納入麾下,在之後與漢國的爭鬥中,就有了對整個匈奴部族的合理宣稱。
也就是說,若是以扶立他為旗號,即使在匈奴人內部看來,也有一定道義優勢。這樣一來,本來出於華夷之彆扭扭捏捏不肯投降的匈奴貴族,說不定就會以禮來降,成為自己的帶路黨。
其二,從探子的情報來看,因為母親的緣故,劉乂還在羌人中有巨大的影響力。雖然眼下的轄區見不到幾個羌人,但來日進軍關中之時,與氐羌部族的關係,會是決定關中穩定的關鍵。
歷史上,原時空的劉曜就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鎮住關中的氐羌,再往東進取的時候,才發現失掉了與關東石勒相爭的先手,可見氐羌部族的重要性。
於是桓景頓了頓,還是試探著問了一句:
「姑且當你是劉乂。敢問足下到了此地,有何打算?」
「借兵而已」,劉乂扭扭捏捏地擰著手:「爾等若能發兵助我回國稱帝,則為建國之元勛。司徒、司馬、司空任君選,三公九卿什麼的隨便挑。」
他雖然還記得盧志說應當做個平民百姓的勸諫,他也早就灰了爭位之心,但還是死要皇太弟的面子,如果能尊他為頭領,哪怕做個傀儡也值得。
只是這番話在新軍面前,很顯然起到了反效果:眾人不僅沒有在意他的面子,反而因為這個條件過於離譜,哄堂大笑起來。
「什麼鳥人?也敢對我們刺史如此不敬!」陳昭之突兀地嚷了一句,手也按在了刀上:「逆胡的三公也配讓我們刺史來做?」
「就是,還真把自己當根蔥!」很快其他人也接過話頭來嘲弄劉乂。
議事廳中,一副快活的氣息。若是往日風光之時,劉乂或許會勃然大怒,但如今寄人籬下,他也不得不低頭,尷尬全寫在臉上。
桓景並不勸阻,只是自在地看著劉乂被群嘲:也好,殺一殺這傢伙的威風,不然以後若是傲氣還在,很難有明明白白做傀儡的覺悟。
其實一開始,當劉乂說出三公九卿隨便挑這種話的時候,桓景就明白,這傢伙早就沒有什麼權力欲了,畢竟這種條件答應下來,基本就是做傀儡的命。但如果不徹徹底底打消他做皇帝的念頭,那麼即使他甘心做傀儡,也難保沒有人會利用他傀儡的身份,動一點歪心思。
所以等到劉乂被嘲弄得滿臉漲紅之時,桓景突然用不可置辯的口氣大喊一聲:
「跪下!」
隨著這聲命令,桓宣會意,趕緊帶著幾個親衛,將議事廳的出口堵住。現在議事廳內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盯著劉乂——真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伴隨著親衛奔跑時,鎧甲沉甸甸的響聲,氣氛立刻肅殺下來。
整個議事廳一片寂靜,但劉乂已經明白了他的命運:要麼跪,要麼死。
他回頭掃視一下大堂,與身邊的幾個羌人親衛無奈地對視了幾眼,終於雙膝一軟,渾身顫抖地跪在地上。幾個親衛也跟著跪在地上。
「來了中原,就得依中原的禮數。」桓景內心也有些驚訝,自己居然也能夠達到不怒自威的效果了:「你是來投奔我方,不是來搞什麼封官許願。」
他拔出寶劍(這正是張華墓中的那把龍泉劍),緩緩走到劉乂身前:「在我們這裡,從來就沒有什麼漢國皇帝。只有一個天子,那就是大晉的天子!
「我把話說明白了,如今長安已破,天子北狩,不久應當命終。天下有資格做天子者,唯有琅琊王而已。除了此人,我們不認什麼天子,也自然不認偽天子的什麼三公九卿。」
桓景舉起寶劍,將劍搭在他的肩上。劉乂大驚,幾乎魂不附體,難道此人要斬了我不成。看來盧先生還是看走了眼啊。
他閉上眼睛,挺著脖頸,等待著自己的死亡,可是等來的卻是這個聲音:
「依我看,足下倒不如做個歸義侯。」
歸義侯,是古時專授予被征服政權統治者的封爵。
「我是帝室之胄,不是什麼……」劉乂腦子還算快,睜開眼睛,迅速地辯解道。
「閉嘴!」桓景立刻打斷了他:「什麼帝室之胄,什麼流民佃戶,在我看來,都是人。同樣是人,為什麼有的就要在宮廷中錦衣玉食,有的就要死在溝壑里?為什麼有的僅僅是為了求一口飯吃,就已經心滿意足;為什麼有的已經一無所有,還做著當皇帝的夢!
「讓你做個歸義侯,太太平平過了這一世,這已經是亂世中多少流離失所的百姓求之不得的東西!
「我問你最後一次,願不願意做我大晉的歸義侯?」
劉乂還從未被人這樣詰難過,如今張目結舌,說不出話來,支支吾吾了半天,終於低頭,細聲道:
「我……我願意……」
桓景滿意地笑了,將劍身在劉乂肩上敲了三下:
「很好,我會向建康遣使上表。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大晉的歸義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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