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畫舫


  歲暮,大雪初晴,天空湛藍,秦淮河上,一艘畫舫剛剛靠邊接了客人,就緩緩向烏衣巷方向駛去。【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畫舫頂棚上儘是晶瑩剔透的雪,而舟中傳來仕女的歌聲。

  聽著歌女的小曲,在舟中圍爐而坐的,是幾個士人。其上首者正是僑姓之魁首,王導。而其餘幾個人,有江左八達之中的謝鯤、羊曼,還有士人中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庾亮。然而眾人關注的焦點,卻是坐於船尾處一個身著布衣的,鬍子拉揸的傢伙。

  「長安城又破了,真叫人唏噓啊!」聽完劉曜攻破長安的消息,王導感嘆道:「建興這個年號倒是意象宏大,但也不過只有一年而已。」

  「是時候勸進琅琊王了」,那個布衣士人回話道:「若是天子還活著,可以先從進位晉王開始。無論如何,天下必須有一個天子,也只能有一個天子。」

  「太真所言極是」,王導率先為溫嶠敬酒,眾士人都舉起了酒杯:「不見一年有餘,溫太真風雅依然。請奉梔酒,聊表寸心。」

  原來他們此番迎接的「貴賓」,正是從司州不遠千里而來的溫嶠。他這次是奉桓景的命令,來江東述職,分享情報,同時為新軍部下上表請求各種封賞,其中當然也包括劉乂的「歸義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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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才風度如何且不論,各位同仁要麼頭戴錦帽,要麼肩披鶴氅,要麼身披貂裘,一個個都如神仙一般。倒只有不才還是一副窮酸樣呢!」溫嶠表面恭維,其實話中帶著些刺。

  一年多不見,先前落魄放蕩的僑士,如謝鯤、羊曼之流,現在看起來和從前的江東土著士人也不遑多讓,也已經是一副富貴派頭,可見日子有多安逸。想起自己在北境輾轉的辛苦,溫嶠簡直感覺這是兩個世界。

  氣氛多少有些尷尬,尤其是謝鯤、羊曼二人,先前以淡泊世俗自詡,但到頭來還是汲汲於名利。溫嶠沒有戳破他們,但緋紅已經爬上了他們的面頰,也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僅僅只是酒醉上臉而已。

  見眾人不語,王導揚著眉毛,將話題扯開了去:「話說,桓刺史此番如何不親自來?莫非是有所顧忌?太真可知道麼?」

  溫嶠舉起酒杯,抿了一大口:「去年離開江東的時候,在北上的渡船上,祖公和桓刺史都擊水發誓過,說如果不能清中原而復濟,就如大江一樣,一去不返。因為有了這個誓言,所以桓刺史一直不好再回江東了。」

  王導聽罷,勉強一笑:

  「聽聞桓刺史與祖公大破劉聰於箕關,也算是兌現了諾言了。之後想來江東,我們自會隨時款待。」

  「茂弘說笑了」,溫嶠搖搖頭:「如今劉聰雖被重創,然石勒逞凶於河北,劉曜縱橫於關中,離『清中原而復濟』的目標還遠得很。我看再過幾年,桓刺史也不會親自來江東了。」

  「也好,江東龍蛇爭鬥之地,離遠一點也並非壞事。」

  王導低頭,若有所思。目光卻掃向一旁侍立的庾亮。作為小輩,庾亮本來坐在舟中末席,此時會意,跽坐向前,試探著問:

  「太真兄可知,若是將桓刺史召回建康做官,他會否應召回江東?」

  「誓言不是兒戲,豈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溫嶠漫聲應道。

  「可如果說,是琅琊王親自召回呢?」庾亮追問。

  看看庾亮,又看看王導,溫嶠心下洞明。原來王導有些話不方便問,卻教庾亮來出頭:

  「桓刺史發過誓了,即使是琅琊王親筆的手諭,也未必能說動他」,溫嶠直瞪瞪地打量著庾亮,庾亮只好將目光瞥向一旁:「當然,除非建康大亂,勤王還是必須的。否則其他情況下,刺史不會親自南下。」

  「這可不是抗命麼?」庾亮顯得有些激動:「若是連琅琊王的手諭也不聽,桓刺史和石勒、劉聰有什麼分別?」

  溫嶠正欲反駁,王導按住了庾亮:「桓刺史股肱之臣,不是可以詆毀的。只是如此不尊號令,即使功勞再大,我實在擔心他會成為第二個韓信,無罪而冤死。」

  庾亮嘟噥著:「怕不是第二個韓信,而是第二個苟曦!」

  溫嶠裝作微醺,眯著眼睛,卻中眼縫觀察著兩人的舉動。王導和庾亮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只是想從自己試探出桓景對琅琊王忠誠與否麼?顯然沒有這麼簡單。

  但一時沒想到辦法回應,也只得低頭喝酒。

  他猜不透這些僑姓士人的動機,但從他們過往對琅琊王身邊從事中郎們的態度來看,僑姓作為一個整體,與琅琊王的利益未必相和。那麼他們在試探桓景是否服從於琅琊王的同時,並非就一定忠誠於琅琊王。

  也就是說,他們在擔心,若是將來與琅琊王有衝突,桓景會站他們,還是站琅琊王。他們擔心的,恐怕反而是桓景南下勤王。

  想到這裡,溫嶠不寒而慄:琅琊王尚未繼承大統,建康城中內鬥的種子早已埋下了。更可怕的是,自己作為外人,竟然不知道爭鬥雙方到底在爭什麼。在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怎麼表態呢?

  這麼思考之間,兩三杯酒已經下肚了。

  溫嶠佯裝酒醉,突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一手揪起庾亮的衣領,一手對他指指戳戳,庾亮體弱,竟一時掙脫不開。正當眾人莫名其妙之時,溫嶠破口大罵:

  「你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說桓……刺史!桓刺史的兵是自己招的,糧食純粹靠當地征糧,與朝廷無涉。若是桓刺史想反,早就反了,怎麼會拖到今日?如果誰敢在建康造次,我桓刺史帶著天兵天將,不過旬日就能斬了逆賊的腦袋。」

  此話一出,庾亮大驚,筷子都跌落在了地上。桓景確實既不需要糧草,徵兵也是自己征,若是理解為一種敲打,也未嘗不可。

  「逆賊就是你小子嗎?」溫嶠將庾亮順勢扔在地上。

  接著他奮臂攘袖,吵嚷叫罵,完全擺出一副酗酒鬧事的姿態,幾乎把畫舫當成了鬧市。王導皺著眉頭,悄聲問一旁的謝鯤:「溫太真這是怎麼了?」

  謝鯤搖搖頭:「太真最大的毛病一是好慢語,二是酒量少,酒品差,所以酒後多有失態。今日就不該讓這廝喝這麼多酒。」

  溫嶠年輕時就因為喜歡罵人與酒後失態出名。現在這麼一鬧,卻讓王導分辨不了溫嶠到底幾時開始喝醉。什麼桓景帶著天兵天將殺逆賊之類顯然是誑語,那麼桓景發誓不過江東這種事情,到底是真的,還是溫嶠胡說八道呢?

  罵了一通之後,溫嶠醉醺醺地癱在地上,似乎睡著了。王導怕他再鬧將起來,不敢上前過問,只是讓這個狂士躺倒在地上。

  溫嶠當然只是裝醉而已,但這樣一番撒潑之後,他已經確定庾亮心裡有鬼,王導肯定也逃不了干係。面對這樣一群精明的僑士,琅琊王說不定會有被架空的危險。

  無論如何,這麼一鬧,現在倒是這幫人精猜不透自己的態度了。

  溫嶠睡了一路,借著狂士的名頭,加上桓景使臣的身份,其他名士也不敢拿他怎麼樣。如是直到烏衣巷,他伸著懶腰起身,眾人反而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派頭,都不敢再來故意試探了。

  畫舫飄飄蕩蕩,終於抵達烏衣巷旁。溫嶠透過眼睛眯縫所見的烏衣巷,竟然豪華有如南塘。看來僑姓士人是真的發達了。

  「請溫生去客屋暫歇,數日之後,可一同前去勸進。」王導好聲撫慰。

  「那是自然。」

  溫嶠回頭瞥了一眼:只有這個畫舫還是一年前的那一隻,連壁畫都沒變過:還是正面的漢高祖斬白蛇圖,和背面的綠林軍入長安圖。

  他沒有細想,就下了船,直奔王導府上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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