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王蓋地虎
四日之後,石勒全軍離開鄴城,前往壺關。【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對於大軍的調動,城中的居民早就習以為常。這幾年以來,鄴城數度易主,幾經劫掠,無非是城頭變換大王旗罷了;相比之下,現在石勒的部下只是破城時劫掠了三天,隨後就被張賓控制住:這都算的上是差強人意了。
或許正是因為百姓的麻木,沒有人注意到一個帶著斗笠的身影,在城中尾隨著離開的石勒大軍直到城門旁的一處死角,並且不斷在一塊小木板上記錄著什麼。
此人正是冉良,他心情並不算妙,本來桓景令他入城接應的,是一個叫青龍幫的本地流民幫會。可當他到了約定的地點,一處屠戶鋪面,卻發現早已經人去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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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桓景說過壞消息也是消息,但聯繫不上城中內應,還是令人沮喪。他只好轉而完成一些次要的任務:躲在一處院牆邊,記錄著石勒出城軍隊與守軍數量的多少。
「喂!看什麼呢?你怕不是桓景的探子?」
冉良感到一隻大手按在他肩上,不禁脊背一涼。
「大軍出城,我出門看個好玩。」
他緩緩回過頭去,見一個虬髯的巡邏士卒正盯著他看,心知凶多吉少。
「殺人的玩意,好玩什麼?帶走。」
那士卒二話不說,伸手揪過冉良的肩膀,將他拉向背街小巷。
完了,這下自己居然要折在這裡了!這是映入冉良腦中的第一個想法。這傢伙之所以拉他來著背街之處,就是為了避開行人耳目,將他立刻處決,自己連逃跑的機會也沒有。
但掙扎也沒有用,來人顯然比自己力壯數倍,並非等閒之輩。若是此時掙扎,只是自尋死路。
在巷子中拖行數十步之後,那士卒突然回頭,左手按住冉良的肩膀,右手抽出一直短刃,腳踏在一旁石階上。他湊近冉良臉上仔細打量著,冉良大氣都不敢出。
難道自己早就被石勒軍發現了,連通緝畫像都有了?可是畫像是怎麼泄露的?冉良心慌意亂,幾乎沒有完整的思緒。
突然此人似乎是在自己確認似的,點了點頭,隨後湊到冉良耳邊,低聲嘟噥出五個字:
「天王蓋地虎?」
冉良愣了半晌,這才遲疑地吐出一句話:
「小……小雞燉蘑菇?」
「哼?面相倒是和圖上類似,只是沒想到十五歲的少年居然如此之高。」那大漢將短刃收了回去,招了招手,然後抓起冉良的胳膊:「隨我來。」
冉良亦步亦趨,肩膀酸痛:這傢伙力氣不小。
這次桓景派冉良入鄴城,除了探知石勒軍隊動向外,還是為了和此地的流民接上頭。這個巡邏的士卒正是當地流民留在石勒軍中的暗樁。
然而石勒早就聽聞桓景善於用間,所以不光將軍隊幾次調動。所以本來打算與桓景接頭的流民幫會不得不更改了集會地點。為了找到桓景的使節,他們猜想使節必然會偵查石勒軍隊的動向,打算將計就計。
加之石勒主力撤出,守城士兵到處都在招人,於是他們乾脆讓暗樁混進巡邏士卒之中,於是機緣巧合居然憑藉著之前的畫像,還有冉良鬼鬼祟祟觀察軍隊的舉動,認出了桓景的來使,報出了先前桓景依據自己惡趣味約定的口令。
「方才擔心找錯了人,泄露消息,才以兵刃相向,多有得罪。」那士卒帶著冉良轉過幾道巷角:「不過你小子膽子也真大,居然敢當著大軍的面行動,真是不把石勒放在眼裡。如果不是先遇見我,那麼你早就完了。」
冉良不好辯解,只是默默地聽著那士卒抱怨,等到他抱怨得差不多了,這才怯怯地問了一句:
「敢問足下大名?」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易陽劉遐,從前也是個塢堡主,本欲投奔冀州邵刺史。沒想到那邵續被石賊一擊而潰,我的部曲也驚散而逃,隨後老家也被占了,只好做個流民。若非李幫主接濟,恐怕早就餓死在溝里了。」
冉良聽得一愣一愣地,這傢伙從一個塢堡主淪落為流民,這落差也是忒大了些,難怪對石勒恨之入骨。
當然無論是他還是劉遐自己,都不知道,在另一條時間線里,邵續扛過了石勒最早幾次進攻,對武藝高超、舉家投奔的劉遐青眼有加,還讓他做了自己女婿:人的命運真是不可預料。
去往幫會的路七拐八拐繞了幾圈,一路上,劉遐抱怨頗多,一直在痛罵石勒。聽著劉遐的抱怨,冉良也大致明白了石勒在當地的治理到底成色如何。
原來在石勒攻破鄴城後,在張賓的建議下,施行了華夷分治,以緩和矛盾,改善之前石勒在河北惡劣的名聲。
對於蠻夷,無論匈奴、鮮卑、烏桓,還是各種叫不出名字的雜胡,甚至從前在石勒軍中的晉人,一律平等,稱為國人。他們可以像從前晉人那樣為官、參軍,為了改善「國人」蠻夷的印象,石勒又優選當地士人儒官為這些大字不識的國人授課。
而對於晉人,石勒只選擇與當地豪族合作,允許他們自行招募部曲,將流民收納到自己門下。豪族並不需要出兵,只需要納糧和出徭役即可,而且完全自治,所以自然也願意配合這個胡人將軍。
正是靠著這些措施,才有了祖逖口中,石勒在河北名望甚重,民心並不可用的說法。
可是,石勒兼顧了方方面面,卻遺漏了,或者說有意遺漏了一個群體:最底層的晉人流民。
在「國人」和晉人士族的雙重壓迫下,很多流民都被迫進入士族的塢堡,成為他們的部曲;或者是改個胡名跟隨「國人」,成為他們的家奴。少數流民在各地流落,成為無家可歸之人,只好組成幫會,這就是桓景此行前來聯絡的對象。
其實從這個時代的角度來看,石勒做得並不算差,畢竟亂離人不及太平犬,流民不餓死已經是莫大的恩賜了。即使南邊的祖逖,除了少了「國人」這個階層,在處理流民方面,也是類似的政策:靠著寬大的政策,來穩住士人塢堡主,至於一盤散沙的流民,誰會關心呢?
可是有了桓景,一切就不一樣了。
兩年以來,桓景從豫州搬到司州。這些流民心中的燈塔也從豫州變成了司州。即使在沉重的勞役之餘,他們也在討論西南邊的流民是怎麼分到土地的,心中自然多有嚮往。
而鄴城的流民幫會青龍幫,正是以輸送逃亡部曲和家奴前往南方為目的,而建立的組織。
兩人行至一間草屋外,幾個漢子正在刨木頭,似乎是一間普通的木匠鋪子。這就是青龍幫的「總部」了。
「桓刺史的來使到了,快去報知李幫主。」劉遐招呼周圍的木工招待冉良。
幾個木工進了房中,而剩下的木工則呆呆立在原地,好奇地觀察著這個來使:這來使實在年輕,怕不是桓景手下的世家子弟過來鍍金的?
「我該怎麼辦?」冉良有些無所適從。
「李幫主在屋裡面,你在這裡等著就好。」劉遐向屋內指了指。
接著他向四周探問一番,突然幾個健步,翻過附近的一道矮牆,不見了。冉良心想,劉遐顯然是為了守軍不起疑心,回到自己先前在城牆下巡邏的崗位上去了。
他等了半晌後,一個身著蓑衣老農打扮的人從房中走出,旁邊是方才那幾個木工。
「冉良小子,幾年不見,居然從一個毛孩長成了個俊後生。」來人拍手笑道:「可喜可賀。」
居然是熟人?
冉良驚訝地看著來人,作為經驗老到的探子,他一向過目不忘:不會錯,雖然留起了山羊鬍須,頗像一個老農,常人肯定認不出來,但來人正是他從前在乞活軍的老頭領——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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