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里應


  冉良事先只知道鄴城流民的幫會有一個姓李的頭領,卻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是從前乞活軍的老頭領。【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城中流民也多是乞活軍的弟兄麼?」這是冉良的第一個問題。

  「不,早就被打散了。」李頭嘆了口氣:「自從小陳頭領戰死,老陳頭領投降石勒之後,乞活軍也就樹倒猢猻散了。我如今也不過是天地間一介流民頭子而已,給南邊送信時也一直沒臉報真名。」

  因為陳川比陳午年長,所以在乞活軍故舊中,往往稱陳午為小陳頭領,而陳川為老陳頭領。即使陳午在從前乞活軍中地位比陳川高。

  李頭將過去的辛苦細細說來:原來當初石虎與陳午大戰,斬了陳午之後,陳川繼任乞活軍首領,帶著餘部在濮陽輾轉了半年,終於最後支持不住,投降了石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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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陳川不過是靠著與陳午的親緣上位,所以乞活軍舊部中許多並不服陳川。故而跟隨陳川投靠石勒的不過半數,餘下的大多四散為流民了。

  「那麼老陳頭領如今在何處駐守,有無可能將他也策反過來?」

  「石勒精明一世,怎麼可能容忍內部有乞活軍這麼一支不穩定的勢力?」李頭苦笑著搖搖腦袋:「老陳頭領投靠石勒後不久,就被石勒找罪名殺了,之後乞活軍的弟兄們被打散入石勒軍中,就此天各一方——世間再無乞活軍。」

  冉良沉默了。

  雖說在乞活軍那幾年,冉良的日子並不好過,但好歹有口飯吃,所以他對乞活軍也算有點感情。如今過去的痕跡——內黃老家的父母、乞活軍——都已經消失殆盡,那麼司州的軍隊真是世間自己唯一可以依靠的東西了。

  見冉良面露傷感之態,李頭撫著他的後背:

  「不過小兄弟也不要傷心,如今我已經聯結鄴城一帶的流民,其中亦有不少乞活舊部。此處流民雖然多被石勒發配給本地士族做佃客,但我們還是能夠借著商旅互相聯絡。最近桓刺史來信,真是令我等意氣奮發,所以我等準備趁著石勒離開鄴城,藉機起事。

  「不過我等兵微將寡,不過能使守軍混亂一時而已,真要一錘定音,還得看桓刺史的軍隊。」

  冉良抬頭——不能再沉湎於過去,而是先將眼下的事情辦好:

  「桓刺史的軍隊已經整裝待發,只是苦於城中沒有內應。畢竟石勒兵馬強盛,若是久攻不下,倒是石勒殺個回馬槍,恐怕會被裡外夾擊。不知李頭領有何打算?」

  「我等南望王師已久,等的就是今天。」李頭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將冉良引入內室,指向一張兩尺見方的木板:「看看這個。」

  冉良一開始以為只是一塊普通的木板,定睛一看,才發現上面早就細細刻好了紋路,最外一圈突起顯然是城牆,而細小的木製兵人擺在城牆內外各處。

  「聽剛剛劉遐說,小兄弟你方才在城牆各處記錄兵力。其實並無必要,從這塊木板上,鄴城布防一覽無餘。」

  冉良仔細對著自己的記錄,和木板上兵人的布防、城牆的位置,竟然分毫不差,不禁嘖嘖稱奇。原來李頭的流民部下中,不少是本地木匠,他們整日鑽研城牆漏洞,終於制定出了數條方案。

  其一:雖然鄴城城牆被石勒修繕過,但城東南一角從前有個缺口,由於在城牆下死角,只是匆匆用泥土填補上就了事。由於木匠中多有被石勒征去匠器營的,李頭方才得知這一消息。不過即使僅僅是泥土也很難用兵器砍開,而且縫隙並不大。

  其二:鄴城北牆平直且長,適合攻方突破。城中流民打算在城南起事,以犧牲自己吸引守軍注意。這樣乘著城北防守空虛,或許能一舉拿下。

  其三:若是以上兩條都行不通,還有一個硬解,就是城中流民趁夜打開城門,放桓景的騎兵入城。不過這是兵行險著,一旦被發現,自己犧牲不說,對於城外也並無補益。

  當然,李頭的勢力並非僅限於鄴城一地,北面邯鄲、襄國的流民首領都與他有所聯繫。但若是離黃河最近的鄴城都不能成事,那些流民幫會的頭子都不會敢於行動。只有攻克鄴城,才有可能產生河北遍地義軍烽火的局面。

  冉良將布防細細記下,在約定了進攻的時日之後,就匆匆與李頭告辭而去,回到河內郡東邊汲郡的朝歌城,朝歌城正在枋頭北,桓景的軍隊屯駐於此,與圍枋頭城的祖逖正成掎角之勢。

  居然是老熟人,有意思。

  桓景聽完了冉良的來報,沉思片刻,他手上剛好也有一份近來的消息,於是聯合冉良的消息一起為由頭,召集眾將來帷帳商議:

  「眼下石勒孤注一擲,主動出擊并州劉公,以我觀之,劉公兵馬雖眾,然而面對石勒還是兵寡力威,如今形勢與徐州蘇司馬的設想已然大相逕庭。諸君有何見教?」

  先前蘇峻所想是利用劉琨牽制住石勒,而南軍全力攻枋頭,順便讓桓景北上鄴城騷擾牽制石勒,從而達到讓石勒兵力分散的效果,然後找機會各個擊破。

  可石勒明顯對南面的攻勢置之不理,而是將全力集中於進攻并州,石勒胃口之大,超出了桓景預想之外。而且若是并州真的被擊破,劉聰與石勒就實現了接壤,而石勒的後方再無威脅,可以就此全力南進。到時候事情就危急了。

  「不若先攻破枋頭再做打算」,卞壼建議求穩,先攻占枋頭,隨後與祖逖北進。

  「枋頭城堅,若數月不能攻克,那麼待石勒回軍,則事急矣。」作為卞壼對頭,溫嶠立刻出言反駁。

  諸部下爭執,莫衷一是。在缺乏信息的情況下,桓景知道他們提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意見,之所以讓他們先發表看法,是為了讓大家對當下的困窘有著充分的認識,知道久攻枋頭不是出路。

  而進軍鄴城是險著,若能一舉攻克之,則必然名揚天下,即使不能久駐,也能打斷石勒吞併并州的計劃,令其不敢南窺;可若是失敗,而石勒又恰到好處地回援,那麼司州軍就有全軍覆沒的可能。

  當得知鄴城中的流民首領居然是李頭,而且已經準備了幾套攻城方案之後,桓景早已決意奔襲鄴城。那麼這次商討,其實僅僅是為了統一屬下的意見。

  「再爭執下去,石勒破壺關矣!」桓景突然大喝一聲,堂下立刻安靜下來。

  「方才獲得消息,石勒已經出現在上黨郡的壺關。如果說先前石勒離開鄴城還有疑兵的可能,那麼現在石勒已經打到了壺關,破了壺關,之後就是太原郡,意圖已經極為明顯。

  「他的目標是整個并州。」

  眾人注視著桓景,等著他說出他的方案:

  「我以為,當攻其所必救!冉良已經聯結上城中流民,乃我軍故交,值得託付。待我軍至鄴城城下,裡應外合,或能一舉拿下鄴城。」

  作為讀書人,卞壼對流民還是說不上完全信任:

  「可若是城中流民是誆騙我等,那麼待我軍至鄴城城下,境況則會極為糟糕。」

  「又能如何?」

  「比如石勒回軍。」

  「那麼我軍就撤退,並無損失。望之,不要小看了我軍斥候的能力。」

  「那麼石勒不回軍呢?若是他執意進攻晉陽呢?」

  「那就讓他攻晉陽好了,我軍順勢在魏郡久駐!」

  卞壼被說服。見眾人意見已經一致,桓景拍板決定即刻向魏郡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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