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要害
後方空虛到什麼地步?桓景心裡幾乎沒底。【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此次帶了所有的精兵出征,留在司州的除了留守箕關的幾百人之外,幾乎全是新訓練的流民新兵,而且河內郡的軍隊尤其少,幾乎都聚集在懷縣。
而將領方面,只有李矩留守在滎陽,還有鄧岳負責黃河的防線,想必河內遇到進攻,就會收縮兵力回到河南固守,而放棄河內。
可是僅憑黃河防線守得住嗎?要知道,此時離黃河上凍的時節過去了一個月,隆冬臘月,正是冰堅之時,石勒的人馬完全可以踏冰而過,南下直指洛陽!
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計,卞壼小心翼翼地進言:
「若是立刻回援,邯鄲到洛陽七百里,即使日行五十里,也要半個月方才能至司州。而那時我軍人少,加之人困馬乏,必然會被石勒大破。只能求祖公與蘇司馬從枋頭撤下兵力,合兵之後或可一戰。
「但即便如此,也勝負未知,而且整個司州,必然淪為戰場,生靈塗炭。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知道了」,桓景示意卞壼靜靜,心中鎮靜下來,開始盤算起目前的出路。卞壼至少給了個保底的方案,只是看似四平八穩,實則是很虧的。
石勒之所以不回援,而是直插河內,正是料定了河內是桓景的必爭之地。若是取了河內,石勒以後退可依黃河自守,進可直接跨河進攻洛陽,司州將永無寧日。
所以此時回援,是一個顯然的選項。但若是從了,就是成全了石勒的戰略意圖,之後會被對手牽著鼻子走。石勒甚至可以乘著桓景回軍,在路上埋伏一手,那麼自己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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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是不回援司州呢?
這時果然有人適時提議就地在河北住下:「我們軍將不少曾經都是流民,隨遇而安,河北又是個好地方,為何不直接就地住下?刺史司州的官兒當過,說不定朝廷再給封個冀州的官兒噹噹,不也挺好?」
這話說得過於隨意,眾人望過去,原來是陳昭之這個冒失鬼。人群中開始有了些喧嚷和不滿的聲音,想讓這個莽夫趕緊閉嘴。
「不然,這並非是玩笑」,溫嶠適時出來辯解:「河北民殷國富,漢光武帝因之而成帝業,若是留給石勒,著實可惜。此番石勒棄其故地,正是天賜良機。既然將士們像陳校尉那樣可以既來之則安之,那麼就此住下,亦無不可。」
桓景聽後,眉頭緊皺。
溫嶠的獻策,往往最為激進,但細想起來,卻也有幾分道理。自己部下多為流民出身,本來就沒有什麼掛念,留在河北似乎並無不可。
可是自己心裡卻有些擔心,到底是在擔心什麼呢?
是塢堡主,是如何安撫並且管理世家大族。若是留在河北,一切又得重新開始。
依照溫嶠的點子,或許能夠應付一時,可是那樣自己許多根本的舉措都作廢了。這正是經營了兩年的司州不可放棄的原因——它是自己的根據地,這是這個時代的溫嶠不可能知道的概念。
這兩年裡,司州的百姓不少剛剛學會認一些簡單的字詞,學會從官府的命令中讀出信息,而不受士人對學識的壟斷。
這兩年裡,司州已經沒有了成形的塢堡主私兵勢力,軍隊被統一到自己手上,征糧徵兵暢無阻礙。
這兩年裡,附近的流民剛剛開始形成司州可以分到地這個共識,荒廢已久的洛陽、滎陽、許昌等城池方才慢慢有了人氣。
若是轉移到河北,這些可喜的進展又將重歸為零,損失比上一回從豫州轉移到司州大多了。畢竟沒有根據地,自己的一切改革都失去了依託,那麼即使有一支強軍,和流寇又有什麼差別呢?
「太真此言差矣,司州經營已久,不可輕易放棄。」桓景下定了決心,司州一定得保住。
「石勒轉戰千里,亦無不可。」溫嶠反駁道。
「所以石勒一直是個流寇,直到其在河北紮根」,桓景心裡瞭然,但還是換了一種這個時代人能夠理解的說法:「太真可知漢末劉玄德之事乎?為何與諸葛孔明隆中對以前,此人屢戰屢敗?」
溫嶠搖搖頭。
「在遇到諸葛孔明以前,劉玄德不過是個客兵首領,手下雖然兵強,有關張之勇,卻漂泊無依。在赤壁之後,奪了半個荊州,孔明的治理、昭烈帝的仁德才有了施展的地盤。
「今日駐一地,明日再駐一地,永遠只能為人所用,不可能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此語一出,溫嶠正欲張嘴,忽而止住,只是頷首——直到此時,他才完全確認,桓景心中還有更加宏大的想法。
他原先以為桓景不過是個一般意義上的晉室臣子,自己只是為他謀一個求生的路子。亂世朝不保夕,若是得到河北暫住,至少幾年之內不用擔心兵源和糧草。
然而桓景還另有所圖,像劉備那樣,有包舉天下之心。這是溫嶠從前在劉琨身上從來沒有見過的。
不,甚至用包舉天下也不夠形容:桓刺史要的,是實現一種全新的東西,至少是諸葛亮似的治理。是天理?還是王道?或者是其他什麼東西?無論如何,一定比單純稱王稱霸更高的東西。
直到這一刻,溫嶠才完全丟掉了「若能被劉琨重新接納,就回到晉陽」的想法,打算從此死心塌地地跟著桓景。
不過說到劉琨,他突然有了別的想法:
「桓刺史之見,太真明白了,確實是超出了在下的見解。不過聽君一席話,在下倒是有了新的想法。」
「願聞其詳。」桓景見溫嶠被說服,舒了一口氣:「卻是有何妙計?」
「石勒對於河北熟悉之至。我們能夠想到的,他肯定早就想到了。那麼為何他石勒並不來救援河北?」
桓景頷首,示意他說下去。
「不是因為他救不了」,溫嶠手指穹頂:「而是因為我軍未能觸碰到他的要害,而他篤定河內與洛陽是我軍的要害,所以才敢肆無忌憚地直插司州,吸引我軍回軍。那麼越是如此,越不能回軍。
「方才桓刺史所言,若要心懷天下,則必然有一處根據,而不能做流寇。石勒想必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在河北興學校,拔擢士人,得到塢堡主的支持。
「那麼他南下司州,也不可能是為了放棄河北進入司州久駐,所以他決不敢跨河攻洛陽,稍稍向他表示些回援的意思,石勒就會選擇停留在河內以逸待勞!若是刺史能忍河內一時之失,那麼主動權就在我軍手上,我軍擊其要害,先忍不住的必然是他!」
桓景拍手稱是:「可是石勒的要害在何處呢?」
「襄國,石勒的都城。桓刺史想必還記得并州劉公尚且被困在中山郡。我們此時全力進攻襄國,如果攻克之,就能北上接應劉琨。到時候以襄國為中心,冀州的中山、常山,直至南邊的邯鄲、鄴城連成一片,我不信他石勒不回援!
「到了那時,祖公多半也攻克了枋頭。那麼我軍就有了與之決戰的實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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