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二虎相爭當避於中原
懷縣南面,黃河邊,朔風凌冽。【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五萬軍馬沿河紮營,只待石勒一個命令就向南進發。然而到了這個時候,石勒卻猶豫了,他已經想了整整一個晚上,但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桓景在後方攻破鄴城的消息傳來時,諸將都勸他放棄進攻并州,立馬回援鄴城和邯鄲。石勒置之不理,而是命段末柸繼續向晉陽進發,自己卻過壺關向北,而後突然沿太行山南下,突然出現在懷縣。
桓景果然無備,懷縣不過三百多守軍,經過一段短暫的激戰就拿了下來。守軍雖然也算勇猛,但顯然未經充分訓練,看來桓景是沒有留任何餘地,就傾巢而動。若是如此,洛陽一帶必然空虛。
正是因為如此,先前勸石勒返回鄴城的諸將,在此次順利的攻城戰之後,見司州防務如此空虛,加之段末柸在晉陽大捷消息的鼓舞,又都開始勸石勒繼續向南,一舉攻破洛陽。
然而這時,石勒卻猶豫了:一種說不出來的直覺告訴他,不能越過黃河。桓景平日謹慎,如何這番如此冒失,難道是自己真的料中了對手,還是說這又是一個圈套?
雖說昨夜與張賓一番爭辯,已經有了些眉目,但還是遲遲無法下定決心。
「程遐請見!」
「讓他進來!」
程遐掀開帷帳,身後卻是帳下群將。原來石勒整日不見來人,只是在帳中思考,已讓軍中眾人開始不安。中間唯有張賓入見過一次,更是讓程遐開始感到威脅。他不待眾人入座,就在石勒身前席地而跽:
「將軍需早做決斷,要麼進軍洛陽,要麼回師!停留在此地,遷延不進,卻是為何?」
石勒一改平日的粗豪之氣,只是細聲說:
「該不該南下,我暫且沒有主意。張賓昨夜傳來消息,桓景北入襄國,置司州於不顧,想來必然在司州已經做足了準備……」
「便是我軍不在河北住了,直入洛陽,在彼處安家又若何?」支雄實在忍耐不住:「當初能打破一次洛陽,今番便再破洛陽,又有何難處?」
孔萇也接過話頭:「此時黃河結冰,正宜大軍通過,西面尚有劉曜可以接應,是時候打斷桓景的脊梁骨,讓他翻不了身來!」
「左司馬」,石勒嚴厲地盯著程遐:「你有何高見。」
程遐本來只是不想落在張賓後面,所以帶著眾人入見,此時腦中一片空白,自然啞口無言。
石勒不為所動,反而詭異得一笑,接著問眾人:「若是破了洛陽,接下來又如何呢?」
帳下諸將沉默一時,接著紛亂地討論起來,莫衷一是,營帳中一片嘈雜。
石勒仰頭大笑,嘴上不說,心中卻在感嘆:張賓所料果然不差,自己與張賓的爭辯,終究是自己輸了。
原來昨夜石勒與張賓爭辯,卻是為的是否要南下渡河,以及渡河的目的。
石勒以為此番入司州,可以就地在洛陽住下,隨後讓段部鮮卑與桓景在河北兩敗俱傷,自己再以塢堡主拯救者的身份進入河北,以收漁利。
可張賓卻力勸他不要南下,理由是好不容易在河北有了些基礎,這樣一來反而盡棄河北基業,實屬不值。何況石勒諸將皆是流寇習氣,即使在洛陽落腳,也住不久。
本來張賓幾乎已經說動石勒,可這番話卻令石勒有些牴觸:幾年下來,難道自己的部將沒有一點長進?他們可不是什麼流寇!
今日一看,張賓對諸將的觀察果然不差,和當初在淮河之戰一樣,諸將內里還是如流寇一般,並無治理一地之心,這樣可成不了基業!
石勒打斷了諸將的討論:
「我知道諸將都說南下搶掠司州,一方面可以吸引桓景回師決戰;另一方面,又補給了軍中糧草,是一石二鳥之計。然而我以為,桓景不會如此輕率,總會有後著。我軍雖必取洛陽,但損失估計也不會小。
「河北民殷國富,又可北接段部鮮卑,方才獲得如此基業,怎可輕易丟棄。如今晉陽都破了,卻貪圖洛陽這點小利,到時候黃河以北,可都要拱手讓給段氏了!
「諸君可知,桓景已在攻打襄國。若是與在中山常山的劉琨連成一片,大事去矣!」
石勒的部下原本多是河北起家,後來也有不少在河北安家立業,此時家屬俱在襄國。
若是像先前來報,說桓景只在鄴城附近轉悠,他們並不在意,可聽說襄國被進攻,卻立刻急了眼。
石勒觀察著眾人的表情,心中竊喜,看來諸將不會反對回師了。
「昨日與右侯長聊,直到今日才明白他的高明,成大事者,必有基業」,石勒輕捋虎鬚:「北上立刻回援襄國!諸君若無異議,即刻出發!」
「那麼是直接奔赴襄國?」
石勒搖搖腦袋,目光盯著地圖一處:
「不,桓景在襄國不會久留,游移不定,必攻其所必救,方可逮住機會與之決戰。枋頭離懷縣路途不遠,而且祖逖、蘇峻圍攻日久,士氣沮喪,內里還有石虎那小子策應。
「最重要的是,哪怕是枋頭城破了,也是我軍占優。祖逖兵多,桓景兵少,若是全力進攻祖逖,桓景必然畏懼而不敢來援,所以是個各個擊破的機會!」
石勒深知,此番南下的目的,已經達成,在自己的掩護下,自己取了上黨郡,段末柸取了晉陽,劉琨基本完蛋了。
而下一步,在枋頭關門打狗,將桓景牢牢鎖死在黃河以北。
石勒要向北進軍的號令發布之後,大軍整日都懷縣附近擄掠,待湊集了糧草之後,沿軹關徑而東,浩浩蕩蕩地經過汲郡,直往枋頭而去。
聽到北上的命令,張賓也舒了口氣:石勒顯然已經採納了他的建議。
除了希望石勒能穩固住一個地盤發展,他也有自己的算盤,一是河北是他老家,二是為了避免司州生靈塗炭。
他早就想好,河北幽并已是進取天下的基業,石勒沒必要南下司州重新變成流寇,壞了自己的名聲。
至於洛陽的防務鬆懈與否,他其實並不清楚,想來全力一擊多半可以拿下;若不是桓景,石勒還真不會如此小心而不敢渡河。
當晚,他寫了一封密信,私發桓景:「漢征東大將軍勒即日北上,刺史亦為英雄,二虎相爭,必有一死,不若與之相避於中原……」
桓景在五日之後接到信,立刻明白了。張賓語氣如此肯定,可見石勒回援決心之堅決。
這時桓景來到襄國城下不久,剛剛試探性地進攻了幾次。襄國不比鄴城,石勒是當作首都來經營的,自然城池堅固,且有五千重兵把守。
頓兵堅城下,已是兵家之忌。而劉琨又無法南下,接應也無從談起。倒是吸引石勒回援做得不錯,石勒已然決定回師,那麼接應在中山郡的劉琨已經毫無必要了。
於是桓景思慮片刻,決定也虛晃一槍,令桓宣帶著一支偏師在襄國城下虛張聲勢,天天擂鼓吹號,並豎立旗幟,以穩住城中留守軍士。城中軍士見城下軍隊久久不去,不敢出城反擊,而是立刻上報給正在從晉陽往襄國趕來的段末柸。段末柸以為桓景主力尚在襄國,於是不復南下,而是直奔襄國而去。
而在襄國的守軍遲疑之際,桓景早已盡遷鄴城附近歸順的民眾往東南方向,皆由鄴城邯鄲一帶流民武裝護送,在李頭和劉遐的帶領下,繞開枋頭向前不久剛剛被蘇峻攻克的泰山郡而去。由於有枋頭處大軍抵在前面,這次行軍是完全安全的。
到桓景接到石勒回師的消息時,鄴城、邯鄲之民已經遷徙了一大半。自己回軍也就毫無拖累,唯一的問題是會不會有當地塢堡主不夠識相,前來進攻自己,以向石勒邀賞。
所以對於當地的塢堡主,桓景的策略是,再次開動印刷機器和造紙機,由溫嶠起草,用連番的話術轟炸各處塢堡,讓塢堡主們皆相信自己會在鄴城一帶久居,於是不敢妄動,反而捏著鼻子勉強交出了糧草存貨。
一切準備就緒後,桓景帶著大軍連夜南下鄴城,同時發函給圍困枋頭的祖逖、蘇峻,稱不日即將抵達枋頭。
張賓本想讓桓景與石勒錯開,石勒本以為桓景會畏懼而逃,可他們都猜錯了——桓景主動奔赴枋頭,尋求聯合祖逖,與石勒的主力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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