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關中來信


  「有件事情,只能與桓刺史私下相談,還望諸位迴避。【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桓景、溫嶠及幾個隨從馬不停蹄地趕回府上,公主表情急切,施了禮後,就先開口了。

  桓景有些奇怪,在嫁來桓家之後,一般而言,公主都只是稱自己為「伯兄」。這是難得一次叫自己「刺史」,也未免有些見外了。莫非此事並非是私事?

  溫嶠等人都以為這是桓景家事,自然退去。待眾人走遠之後,公主掩上院門,卻突然屈膝倒地,五體拜伏,低聲道:

  「刺史,請答應我,接下來不要治我的罪,也不要將我們的談話說出去。」

  「放心,我們是一家人,如果不是叛國之類的大事,我也不會怎麼追究的。」

  話是這麼說,桓景其實是有些懵的,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說出了這些話。弟妹雖然貴為公主,但一貫謹慎,又如何會犯大錯?何況即使犯錯,這等皇親國戚,又是自己家與天子的聯繫,多半也只能輕輕掩飾過去,私下處理掉罷了。

  見桓景答應不治罪,公主卻抬起頭來,目光直視他,口出驚人:

  「可如果就是叛國呢?」

  「此是爾司馬家之天下,怎來叛國一說」,桓景感到身子發涼,但也只能尷尬一笑:「公主莫說笑了。」

  「不是說笑,且看這番信,這是我母親寄來的。」公主低下頭,從懷間捧出一封信:「刺史,與偽漢中山王妃私自書信來往,或許算得上是通敵。本來我是打算瞞著的,可是事有突然,不得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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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為了避免漢國獲知司州軍情,軍中一直嚴禁與關中及平陽交流。所以聽到公主這麼說,桓景是又驚又喜。

  驚的是公主竟然能夠有如此心機。兩年前北上與羊獻容打了個照面後,公主對自己母親心向劉曜頗有怨言,使得桓景放下了警惕,可沒想到母女情深,其實公主是借怨言來麻痹自己,而暗地裡已經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與母親通信兩年。

  喜的是公主還是到底站在自己這一邊,臨到大事,最終決定冒險向自己透底。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大事,但見公主口風如此之緊,想來這兩年與母親的交流中,自己這邊並沒有從書信交流中,泄露什麼重要的情報。

  可是接下來,桓景就高興不起來了。

  他順著信箋讀下去,眉頭漸漸緊鎖,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團烏云:

  「……二月雍涼大旱,三月河渭大蝗,食草木、牛馬毛皆盡,中山王束手,六軍無策。舉關中尚不足以奉蝗,故其群遂東。計不過旬月,當至司州。

  「母聞桓刺史雖有保民之意,然蝗者天也,其人力所能為。中山王以關中之險塞,雖有饑饉,尚足以自守。若以司州之地,豐年尚足;若逢災異,則其四戰之境,若士民無糧,外敵乘其虛而入,則不可守也。

  「向者永嘉四年大蝗,而明年晉室為漢主所虜。今蝗災異甚,吾料中原必大亂,阿女可速來關中避禍,與阿母重逢……」

  桓景明白為何公主決定向自己袒露她一直在和母親通信的秘密了:這確實是一個緊急的事態。

  羊獻容此信雖然是為了勸女兒去關中與她相聚,但重點在於預告了一場可怕的蝗災。這次蝗災規模空前,信中說蝗蟲在草木吃盡之後,連牛馬身上的毛也啃了個乾淨,雖有誇大的成分,但可見其酷烈。

  永嘉四年的華北蝗災,雖然桓景沒有親歷,但按照流民的說法,蝗蟲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所以當年因為缺糧,百姓要麼餓死,要麼選擇加入石勒、王彌的隊伍中,所以到了永嘉五年,在司馬越帶走隨後一支軍隊後,朝廷再也無力抵擋匈奴人的進攻了。

  如果按照羊獻容所說,這次蝗災比永嘉四年那次還要兇猛,那麼作為關中之外首當其衝的司州,用來防範蝗災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而且,自己的糧草雖然說還算豐裕,但四面招徠的流民也不少,所以存糧總是在安全線邊緣。如果今年糧食被蝗蟲啃食一空,那麼荊州送來的那五萬石存糧,加上現在搶收的五月新麥,根本不夠自己撐過這個冬天。

  而且蝗災不可能只停留在司州一地,必然四散蔓延。其餘州郡的會重新開始陷入民變,而北邊石勒肯定不會坐以待斃,而是會主動出擊,南下搶糧。

  各方勢力的動盪之中,司州作為各方爭鬥的核心,又是潛在受災最重的地方,羊獻容估計自己不能守,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怎麼看?」桓景心裡比較亂,只是望著公主,希望能知道她的想法。

  「我相信刺史。」

  「當初懷帝居天下之中,尚不能控制皇城下的災異,你母親就在關中,為何如此相信我呢?」桓景半是試探公主的態度,半是看看公主能不能說出讓自己放心的話來。

  「我嫁到桓家三年,其間豫州一年,司州兩年,只見刺史治下,居然能有豐年,這是自元康年間以來不曾有過的。這次蝗災,我願再相信刺史一次。」

  桓景直視這公主的眼睛:「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這一次的目光里,桓景只看出了真誠:「自夫君以下至於庶民,無人不服膺於刺史,相信刺史一定有妙計。」

  看來公主是不會跑路了,如果司州萬千百姓也這麼想,那麼至少人心是齊的。如果人心齊的話,至少有些措施可以開展了。

  如何治蝗,其實張華的遺書裡面記載得明明白白。但畢竟桓景從來沒有真正遇到過蝗災,那些方法能不能在大尺度上對已經成型的蝗群湊效,還是未知之數

  正當桓景努力思考著,怎麼解決蝗災,並且安定民心的時候。院門突然被推開,桓宣走進了自家宅院,一抬頭,正望見哥哥和自己的妻子同處一室,而且兩人一人站立,一人跪伏在地,實在是詭異之至。

  他張口結舌,不知該從何說起:

  「兄長……兄長為何光臨蔽處?」

  雖說並不見兄長有逾矩行為,但自己哥哥與妻子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心中還是不大高興,言語也從之前親昵之稱,變成了「蔽處」這種謙辭。

  「這……」

  「我母親是惠帝的羊皇后,現在的偽王妃,夫君是知道的」,公主漲紅了臉,急忙解釋:「方才從關中來信,信中說,司州即將遭到蝗災。」

  桓景也適時地將信箋交給桓宣。可桓宣並沒有看信,而是失望地看著公主:

  「這麼大的事情,為何不先和我說。」

  「事態緊急……」公主垂下頭,努力辯解。

  「你從來就沒有信任過你夫君麼?事態緊急,可公主你與家母書信來往想必已久了吧,為何我不聞一字?」

  桓景夾在兩人之間,說話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好生尷尬。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自己似乎高估了自己弟弟家庭的和諧程度,而為家事做調解,自己可是完全不擅長。

  「家和萬事興,弟弟,不要為難弟妹了。」他只能努力辯解。

  桓宣沒有回應桓景,只是淡淡地問公主:「你從來沒有信任過我,是麼?不過是天子希望以桓家為外援,而又不希望太明顯,所以選了我這個次子,是麼?」

  糟糕,桓景心想,弟弟一貫謹慎,但沒想到在感情問題上,卻如此上頭。現在就是跳到黃河水裡,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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