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軍府與府兵
上次與王敦盟誓之後幾個月,果然不光荊州江州方面沒有再找司州的麻煩,淮南方面,王敦也沒有再敢打壽春的主意。【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王敦雖然威名益盛,但鑑於祖逖在外威懾,而朝中又有劉隗、刁協輔佐司馬睿,即使朝中他的從兄王導亦有權勢,但很少有人覺得他會立刻謀反。所以,防備王敦謀反這件事情,桓景只與弟弟仔細討論過,畢竟表面上兩家正是親密合作之時,不宜主動撕破臉皮。
至於兄弟倆討論的結果,對外則是廣派探子,故意對南陽不設防,而將機動兵力集於洛陽。這樣表面上不會讓氣氛緊張,而南邊一旦有事,則可以迅速從洛陽出兵。至於北邊,石勒在并州力量薄弱,所以只可能從河北南下,而作為必經之路的汲郡,早就安置了段匹磾在那裡守著,也算是以夷制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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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知道南邊防備森嚴,或許是因為上次桓景北上帶走了太多流民而無人生產糧食,凡是從襄國回來的探子來報,都說石勒將全軍分散在領地各處,並無南征的打算。
四境再度安定下來。
時間來到太興二年五月,夏初,刈麥之時。
荊州的王廙依約送來了糧草,確有五萬石之數。毫不意外,其中多數為陳谷,但好歹算是糧食,桓景將其立刻散發給司州的軍民,而穀倉空出來準備存放新出的麥子,所謂推陳出新也。
今年春天來得較早,而雨水又過少,所以大多數地方已有荒年的苗頭。在大戰之後,石勒治下的河北開始鬧起了瘟疫,大量田地荒廢。整個華北則是普遍旱災,
但司州受到影響甚微。
原因當然是司州的農耕方式有了進步,一增一減之後,糧食產量還算穩定。
燕燕進一步督造曲轅犁、人字耙等農具,四處修築風車水車;葛洪則不斷實驗草木灰的配方,並且在田野間對小麥做選種。雖然都是對張華遺書的複製粘貼式創新,但效果顯著。而文字在民間的普及,則讓安置此間的流民對這些農具很快就能上手。
可雖然司州並無歉收之虞,桓景還是得不斷在田間地頭奔忙。
原因則是去年敲定的軍府制度——這是這個制度第一次在司州經受考驗。
溫嶠前年提出這個制度的時候,正是箕關之戰前,因為要準備戰事,所以暫時擱置了。後來戰間期才慢慢推行開來。然而完全在所有轄地鋪開,已經是去年刈麥之後的事情了。
改革的初衷,是將司州本地和外來的塢堡主,變作軍府體系下的將校。桓景在溫嶠的提議上進一步發揮,配合上後世的府兵制,將民政也和軍隊管理兼容,這樣新軍和司州本質就是一個東西,亦兵亦農。
先前的新軍有五旅二營共萬餘人,後來每旅之兵擴增到三千人,就有了總共一萬六七千人。看似有序,一旦要兼併新領地上其他武裝,就會有些混亂。
比如李矩的部下,從前是獨立的滎陽軍,也打散混編到了新軍裡面。但若是打散到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的地步,也並無什麼戰鬥力了。所以滎陽軍士,原先以驍勇著稱,在打散到新軍之中後,反而成了不識字的落後新兵,其中落差可以想見。幸虧李矩本人謙和,在原滎陽軍中又有威望,所以才未釀成兵變,兩年磨合下來也算融入了新軍的體系。
但以後若是每打下一塊地,都要花兩年時間磨合成一支完善的軍隊,這是無法想像的。
而擴軍,已經越來越成為一種剛需。
正是因為對兵源的高要求,新軍一直只是維持一萬六七千人的規模,自守有餘,一旦出擊,就人數過少。比如這次北上河北,留守鄴城要分兵,留守邯鄲要分兵,如是之後,剩下的軍隊面對襄國的偏師守軍反而不占數量優勢。
而這次和王敦的緊張事態之後,南邊的壓力也驟然變大,除了與豫州祖逖接壤的部分可以不用設防外,四境雖然苟安一時,但都是潛在的敵人。
此時經過兩年時間,四面遷來的流民已經在司州安定下來。是時候將他們也納入兵源了。
改革的第一條,就是將五旅之兵,與地方掛鉤。
目前的潛在的敵人,一共來自四個方向:河北的石勒、平陽的劉聰、關中的劉曜、還有南邊荊州的王敦。所以桓景讓二三四五旅分別負責各個方向的防務。比如防衛劉聰方向的第三旅,就屯駐在河陽和箕關一帶,一旦劉聰來攻,可以立刻持有箕關。
每個旅也有了對應的軍府,與郡府相關聯,比如河內郡的軍府,就要負責原第三旅對劉聰方向的兵源和糧草,軍府自行管理軍資。這樣軍隊和地方綁定,平時,軍隊協助當地耕種,戰時,地方反哺軍隊。
這些軍府,則以四個主要潛在敵人所在位置做了命名,分別為襄國府、平陽府、長安府和南府(為了不刺激王敦)。
至於第一旅則與從前的榮譽營合併,成為了桓景的「禁衛軍」,稱中府。衛戍營依然由桓彝負責,主管洛陽的防務。這兩支部隊則是唯二脫產的精兵,當然也是合全州之力供養。一旦四境出事,可以隨時馳援當地軍府。
改革的第二條,則是將軍中體制,與民治統一。
司州因為先前塢堡主勢力薄弱,剩下的塢堡主如李矩、郭誦等,也還算配合,所以很快就查清了戶口。
不過隨著流民的增多,管理開始變得艱難起來。有人的地方,就會產生自組織:不光是流民內部形成了幫派勢力,而且部分塢堡主,也偷偷將流民吸納進部曲隱匿起來。
桓景先前忙於征戰,所以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周圍局勢穩定之後,打算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問題。所以再又一次將境內人口排查一遍後,各塢堡主被打散進軍隊。雖然他們仍然對土地有所有權,然而既然進入軍府編制,那麼就需要照軍中法度來提供軍糧、兵源。
這是一個後世保甲制和三長制的魔改版:十戶為一甲,十甲為一保。軍中的同伍,在平時也是鄰里。保長和甲長要麼是當地的士族,要麼是軍中百夫長以上軍官。負責。這樣做,是桓景對當地塢堡主的妥協。
司州一帶除了自己,最大的塢堡主也就是李矩,其餘的塢堡主往往不會超過百戶規模,於是當地士族勉強接受了從擁有部曲的塢堡主,轉變為當地的地主和保甲長。雖說在後世看來這算不上進步,但在此時,相比其餘地方,歸軍府管轄的最基層流民至少對保長甲長沒有人身層面的依附。
當然,不滿的人還是不少。一些塢堡主中較傳統的人物認為,這樣會導致世家失去家族的「傳承」,面對這幫丘八毫無還手之力;而新軍中不少士卒也擔心這樣的制度會蛻變為曹操式的軍屯,最終大家從自由的軍人,在一次次對士族的討好後,淪為了世家大族的部曲。
這些反對勢力都被桓景用強力暫時壓制著:全司州境內,不准妄議改制,擅自議論形成輿論者,富者剝奪田產,貧者鞭笞數十。高壓一段時間之後,眾人見情況並沒有迅速惡化,反對的聲音暫時消停了。
但是,這些不滿的聲音也都傳進了桓景的耳朵。有魏國的前車之鑑,桓景確實擔心這個制度迅速腐壞下去,最後保長甲長的官職都變成給世家大族謀私產的終南捷徑。
所以有了改革的第三條,設立直屬於自己的精幹監察機構
桓景先前走的是商業與間諜混合的情報模式,但這個模式多是對外的情報。從現在起,桓景開始從唐泰斯的商隊裡面選取精幹的流民少年,重組成一支百餘人的監察機構,號為「尚虞備用處」。之所以選擇流民,是因為流民受新軍恩最多,足夠忠誠;而選擇少年,則是因為年輕人較少傳統觀念。「尚虞備用處」以冉良為首領,畢竟雖然也是少年,他的情報經驗算是最為豐富的。
至於為啥叫這個名字,就是桓景本人的惡趣味了。不光是因為這個名字,聽起來僅僅是為了給桓家採集日常用品的機構,對外倒也可以掩人耳目。還是因為在原時空,後世所謂的「尚虞備用處」還有兩個更加臭名昭著的別名——「粘杆處」和「血滴子」。
如果是自己在任上,只要情報準確,就還能通過人力矯正這個體系。至於將來怎麼樣,將來再說。
在箕關之戰後,三條改革就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期間經歷了不少戰事拖延,又是清人口,又是計算田畝,直到這個暮春,方才完全確立下來。
視察完洛陽城外的一處田地,與當地士族和新軍軍官交談後,桓景還是覺得心中忐忑——也不知這次刈麥,會不會出岔子。
平時農活就以刈麥時節最重,所以這次刈麥也是對新軍新制度的一種壓力測試。若是在收穫之時,尚能保持對周圍勢力的反應速度,那麼這就說明這個制度是可以長期維持下去的。
洛陽城外,太陽漸漸依城西南側的周山而下,在山丘上覆蓋上一層血色。周山名為山,其實是三個相接的土丘,當地人都傳說是東周敬王、悼王、定王的陵墓。
暮色蒼茫,騎在馬上,遙望遠方周山,想起前朝故事,桓景不禁長嘆:自己被歷史一路向前推著,也來到歷史的岔路口了。
「使君何故太息?」身後溫嶠立在土坡上,順著桓景的目光向前望去,山形不過百丈,其上鬱鬱蔥蔥。
桓景遙指周山:「人言此山是東周三王之墓,我不嘆別的,只嘆這三王在世時不能有所作為,明明只能在諸侯間做個傀儡,卻勞民傷財,修如此大的陵墓。」
「使君之言是也」,溫嶠言語中難得露出一絲傷感,「雖然周王貴為天子,亦不過是小人。小人之陵,化為荒丘;君子之陵,百世不滅。」
桓景先前只是震撼於歷史的悠長,感嘆於自己的渺小罷了;現在抬頭再看周山,只覺得天地寬闊,而周山不過彈丸,這些墳冢的主人,亦不過庸人而已。
「小人之陵,外不過封、內不過俑,皆是土木無情之物,與荒丘何異哉?君子之陵則不然,外乃功業,內乃法度。」
溫嶠明白桓景言外之意,正是正在進行的改革,於是也接過話來:
「立法於萬世,恩澤於千秋,此所以不滅於天地者也!使君豈有意乎?」
此時,桓景坐下的青龍馬不知為何一聲嘶鳴,他順勢在夕陽之下縱馬馳騁,風從耳旁拂過,他不禁快意大呼:「知我者,太真也!」
馬不過跑出數十步,桓景勒馬回顧,只見洛陽城方向,忽有一騎疾馳而來:
「桓刺史!溫司馬!公主有急事請二位回去!」
居然是臨海公主有事,這是桓景萬萬沒有想到的。自從公主來了洛陽,嫁與桓宣之後,自謂尋到了一個安穩之處,只是操持內府瑣事,除了偶爾隨軍激勵士氣,並無參與政事的意圖。
以桓景在壽春初遇公主時,公主表現出的聰慧與主見來看,似乎她並不是個甘於平庸之人。
如今突然請自己回洛陽,也不知是什麼事情,難道天子那邊出事了?
桓景收起澎湃的內心,急急拔馬向洛陽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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