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交接
眾人剛剛獲得封賞,又看到幾個領頭的被拉出去斬首,大喜大悲之下,心裡早已涼了半截。【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現在桓景手上已經有了名單,對於在場眾人而言,恐怕唯一的好消息,是死罪者已經全部處罰。可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接著,依著名單,疑似貪墨者被一個個從行列中拖出,在兩列保長和官吏之外,又重新列成一行。大約有二三十人左右,接著從邊廂出來幾個侍衛,不管貪墨者的哭喊求情,將他們生生拖走。
廳中人人自危,大氣都不敢出,現在議事廳大門緊閉,刺史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前面被帶走的,僅僅是貪墨者,沒站出去的諸位也不要以為自己就做得很好,名單還有強征百姓的、懶於政事、玩忽職守的,你們做了什麼,不要以為能逃過我的耳目!」
桓景厲聲呵斥,目光掃過一個個官吏。
眾人面面相對,只是擔心自己才獲得的賞賜,立刻就要化為烏有,還要按軍法處置。廳內一片沉默,只有少數幾個以迂直著稱的官吏尚且氣定神閒,這些人的神情桓景都看在眼裡,心中默默記住了。
這時,桓景才捲起寫有名單的帛書,卻往油燈上輕輕一點,火舌順著帛書的邊緣向上爬,不久火舌就舔盡了整張帛書,名單剎那間化為烏有。
眾人張目結舌,又是驚訝又是欣喜。這時,桓景只是一改語調,儘量莊重地說:
「這次蝗災來得急,保甲制和軍府制初行,諸位許多也並無應對經驗,有所疏漏也難免。除了貪墨者不赦之外,其餘大小罪過,既往不咎,然而諸位心裡清楚,下次若要不依規矩,那麼就不會這麼輕易處理了。」
這時,眾官吏才知道為何桓景關上議事廳大門,這種寬赦不應該擺在百姓面前來討論。不過經過先前一個時辰的大喜大悲,在場剩下的官吏心中的那根弦已經繃緊了,個個站得筆挺。
桓景一笑,這就是他要的效果。於是在溫言勸慰幾句後,這次雷聲大雨點小的清算終於是告一段落。
桓彝先前說得沒錯,桓景自己也深知手下人才不多,如果全數處罰,河內郡的行政體系就被掏空了,到哪裡去補員呢?但在人心渙散的亂世,法紀也不可不嚴,一來是為了行政的高效率,一來也是為了獲得百姓的信任。
所以桓景才安排了這樣一場驚嚇,在給予官吏足夠震懾的同時,又儘量少地處罰,還可以讓百姓都親眼看見處罰的過程,形成話題。
當然,對於在場的官吏,桓景知道現在他們在河內郡的各種關係盤根錯節,所以也不打算將他們繼續留在此地了。在這次議事之後,他宣布了處理的方式,除了那些名單中完全清白的,河內的大小官吏與其他郡進行輪調,打散在司州各處,而從司州各處調集人手來填補河內郡的空缺。
至於河內本地的保甲長,先前都是桓景的親衛,這次都被桓景平調去了各軍府。抗災有功者均有升職,而無功者,平調到地方,其實略有降級。而保長職位,則由新到的官吏考察各村落中抗災有功的百姓來擔任。
借著將自己親衛派去各村落,而後又將親衛收歸軍中,這麼兩次對於基層的大換血,桓景終於實現了直抵村落的控制。新到任的官吏在當地並無太多利益糾葛,所以只能據實向洛陽匯報情況。
而且不光河內,接下來的兩個月內,全部五郡的行政系統都經歷了類似的換血。先前從新軍中被派下去的保長、官吏,都重新歸隊。而當地的保長則由卞壼來主持考核,受災地方的官吏看受災的表現,未受災的地方則依據轉運糧草和秋收的表現。這次的蝗災,反而如同一塊磨刀石,將先前試驗性質的體系落實了。
兩個月之後,桓景收到了新的人口報告,相比去年,治下增加了四分之一的人口。這並不令人意外,除去蝗災期間南下的流民,更多是新清理出來的人口。按照前朝經驗,軍屯往往容易演變為私人的部曲,就是因為有戶口人隱匿,通過先前的大換血,桓景終於有能力將觸手伸到最基層,於是隱匿的流民在保甲制度下無所遁形。
此時,內部終於安定下來,可是外部呢?
這兩個月里,南下的流民也帶來了北方蝗災的消息。蝗災先是一路北上,在并州肆虐,劉聰治下的平陽郡里幾乎寸草不生;之後一個月蝗群又繼續向東,進入河北,將正在秋收的石勒治內打了個措手不及,石勒找藉口殺了幾個當地塢堡主開刀,來震懾其他豪強送出糧食,然而還是杯水車薪,畢竟經過去年的戰爭、今年的蝗災,哪怕豪強家裡也沒有多少餘糧了。
此消彼長之下,雖說劉聰、石勒的實力進一步削弱,桓景反而開始擔心起來:他們會不會因為吃不飽飯,所以孤注一擲,再一次南下搶糧?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經過箕關大敗、父子相爭、劉曜據關中事實割據三件事情後,劉聰早就只剩了半條命。平陽的大小事務都交給劉粲,而劉粲由將政務完全交給靳准。靳准在漢國上下都安插了靳氏的親信。這種情況下,漢國早已無力出擊。去年劉琨被滅的時候,平陽尚且不能出兵太原分一杯羹,如今有如何有餘力出擊呢?
而石勒的情況更加糟糕,去年擴地太多,來不及消化;同時因為桓景帶走了鄴城邯鄲一帶的流民,河北最重要的產糧區人手不夠。石勒好不容易說服雜胡的驕兵悍將們來暫且做晉人的種地營生之後,蝗災又到來了。於是石勒只能打晉人塢堡主存糧的主意,可這樣一來,剛剛征服的并州土地上,新附的塢堡主們已經開始蠢蠢欲動想要歸晉了。
九月,一位使者從浚儀翩翩而來,帶來了祖逖的信:
「昔諸葛孔明有雲,『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今胡虜暗弱,政出於下;旱蝗肆虐,羯賊被災;此正兵法乘勞,進趨之時也。當勒兵北上,盡平幽燕並雍,不可優遊坐談,錯失討賊之機也。故上奉天子,以都督豫兗司徐四州諸軍事之名,共約北伐。
「夫明年春初水漲,舟楫來去若飛,糧道無阻,此正軍行之天時也。
「足下溯河渭、越崤函入於秦關,徐州蔡豹、蘇峻赴青州,吾自率豫兗之眾出枋頭、直搗幽燕,終會師於太原。并州太原無糧,逆虜無可立足,唯北逃大荒一途。此乃盡地利之策也。
「王丞相佐於內,大將軍拱衛乎其外,中有劉侍中、刁尚書等,此百官一心,無後顧之憂耳,豈非人和乎?
「以此三者圖功,何愁不克?料知劉聰、石勒已膽懾,不敢短兵相接,而竄乎蠻貊之地。誠如是,則晉室可復興矣。望足下以來春北伐為念,先行徵兵、儲糧,勉之!」
桓景握著信,心情激動,來春又要北伐了。根據探子的情報,劉聰已經虛弱不堪、而石勒則是被蝗災弄得焦頭爛額,這完全應證了祖逖的判斷,所謂「兵法乘勞,進趨之時也」。
如果信中的計劃得以一切順利,那麼自己打入關中、祖逖克復幽燕、蔡豹蘇峻拿下青州,最終三路軍會師於太原晉陽,劉聰石勒劉曜的殘餘只能被驅趕至太原一帶。然而并州早就被戰爭和蝗災肆虐得不成樣子,根本蓄養不起一支大軍,那麼敵軍只有復歸草原一個辦法了。而拓跋鬱律現在也還在晉室一方,到時候讓他去統合拓跋部,自然會將劉聰石勒劉曜送來南方。
唯一令他覺得奇怪的是,「王丞相佐於內,大將軍拱衛乎其外,中有劉侍中、刁尚書等」這句。仿佛報菜名一般將南邊的三個派系全部列舉了出來,這使得後面「百官一心,無後顧之憂」的結論分外不自然。
難道祖逖在暗示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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