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暗流涌動


  建康城,深巷中,一處偏僻昏暗的小屋內,在一個侍女的接引下,兩個士人帶著一個壯漢來到屋內。【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穿過兩排長明的油燈,壯漢面對深灰色的幕布,眼睛掃過幕布兩側的鏽劍與骷髏。這是他第一次來到此地,只覺詭異莫名,一種超出認知的敬畏感淹沒了他。這時,兩旁士人突然齊刷刷地跪下,他腿一軟,也就跟著跪倒在地上。

  「蛇公」,那侍女聲音宛如銀鈴一般悅耳:「朱司馬已經到了,還有庾黃門、戴司馬也來了。唯有王丞相未至,許是正與群下商議北伐之事,脫不開身。」

  油燈映照在灰色的幕布上,隱約可以看見幕後的人影揮了揮手。

  「茂弘公事繁忙,不等他了」,那聲音仿佛是從地底下傳出來一般:「朱司馬和戴司馬同來一次不容易,而且諸君不宜久留,先行商議為要。今日商議者,北伐事也。朱司馬自北方來,必知北軍底細,豫州祖公,司州桓刺史,還有徐州的蔡豹,其果堪北伐否?」

  原來這個壯漢正是從襄城郡司馬職位上逃離的朱牧。

  在從職位上逃離之後,朱牧知道自己是回不去司州了,於是只得隨劉雲在江東暫且住下。這次來到此處,也是因為丈人劉雲告訴自己,自己如果繼續閒居,女兒是不會跟著他的,而若要在江東為官,一定得走士人路子。江東本土士人已衰,而僑士氣勢正盛,僑士之魁首則莫如傳說中的蛇公,聽說王丞相、王大將軍都和他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現在朱牧不敢抬頭,他從前戰場上殺人無數,亦無如此壓迫感,可這幕後的聲音,或許不過是個老者而已,卻讓他心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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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介只顧妻子的懦夫,判斷如何可信?讓蛇公見笑了。」

  「朱司馬過謙,但說無妨。」幕後的聲音只是平平。

  朱牧心中滿是羞恥,本來不欲說起前事,但現在蛇公問起,也只能急急得說了自己的判斷:

  「鄙人本來以為蝗災一來,加之司州政制初試,即使是桓刺史坐鎮也擋不住;但是這次蝗災卻是安然無恙,可見司州的實力遠在我的識見之上。」

  「司州政制初試?倒是何意,無乃大晉法度耶?」幕後的聲音依然毫無情感。

  「北方各州牧自行任命下屬,世所共知。只是桓刺史今年將民政與軍政合一,所有郡縣,下至鄉里,田地皆由軍府管理。並無佃農、部曲、士族之分,流民人人有地,平時為農,戰時為兵。此外,在鄉里,十戶一甲,十甲一保,雖然皆由鄉里知名者或司州軍軍官所任,然而是刺史可以直接管理乃至替換的。」

  「彼處世家、塢堡主豈無私產?」幕後的聲音難得地略略有些激動:「難道沒人起來反對嗎?」

  「司州先前四戰之地,世家子弟多逃往江東,還在此地堅守的世家,大多在軍中任職,故本來就和桓刺史心往一處想。而少數沒有來得及逃的世家,在這次蝗災消息走漏之後,想必也逃得差不多了。」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索著什麼。過了須臾,有些突兀地問道:

  「司州軍幾何?」

  「經過年初擴軍,到現在為止約莫兩萬人。然而這並非司州的全部可能兵力。」

  「此話怎講?」

  「從前司州分為五旅,每旅不過兩三千人。如今司州將五旅各設防區,分平陽、長安、襄國、與南府四軍府,加上在洛陽的中府,一共五軍府,按戶數來計,光每軍府下可徵發之兵眾或許就有萬人。所以並不以兩萬為限。」

  幕後的聲音在次沉默了。他在想什麼呢?是在驚訝司州的實力,還是在計算司州軍中各旅的兵力呢?

  良久,幕後才幽幽地說:「好,這確實是國家之福。也是時候讓北方的州牧們為國效力了。朱司馬,你這次前來是為了求官麼?」

  「是的,在下雖然出身行伍,也算識得幾個字。」

  「識得幾個字恐怕不足為士族。行伍出身,可以先去天子羽林軍中任職。做人當知恩圖報,我所以廣結善緣,就是希望因為說不定將來那一天會用到你。這一天或許永遠不會來到,但你記在心裡就可以了。」

  那聲音一轉:「像戴司馬就受過我的恩惠,現在幾沉幾浮,又做到了鎮東右司馬,在京口練兵。你好好學學。」

  朱牧斜著眼前瞧了一眼一旁的戴淵。他心中欣喜,蛇公如此說話,說明已經將他看做自己人了。照著蛇公指的路子好好做,出人頭地另說,但足以在丈人面前不那麼憋屈了,不像現在這樣閒居落魄。

  「先回劉雲那裡,過幾日庾黃門就會上門來接引朱司馬去禁軍,到時候請朱司馬聽著庾黃門的指教行事。」

  朱牧再拜稱謝而去,小屋內還有庾亮和戴淵二人。

  戴淵正欲開口,幕後已經料到他要說什麼了。

  「壽春之事,阿黑(王敦小名)那邊和祖公交涉得如何?」

  「稟蛇公,王大將軍多次遣使找到祖公,先是送禮,比如洞庭的黿鼉、會稽的寶劍之類,祖逖都將這些寶物賣掉換成糧食分給了部下,這是一點面子也沒有給。

  「而且……」

  戴淵欲言又止。

  「沒有什麼不好說的。」聽到戴淵停頓下來,幕後聲音語調嚴厲,明顯不喜歡他故意賣關子。

  「王大將軍先前從桓刺史那裡得到了南陽。現在又想讓錢鳳去做淮南太守,接管壽春,然後就派了使者去浚儀。祖公聽使者說了這個事情,勃然大怒。說王大將軍得了四州還不滿足,現在還想把手伸向揚州,簡直是得隴望蜀。

  「使者說,大將軍的兵已經在巢湖集結了,準備隨時從合肥北上。祖公讓使者回去告訴大將軍,說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讓他趕快滾回去。如果遲了,他就麾師三萬,溯江而上,將他趕回江陵。

  「總之,祖公對大將軍非常不滿,」

  壽春是整個豫州與江淮一帶糧草轉運的中心,此地若是受制於人,那麼等於把脖頸交給了王敦,祖逖肯定不能接受。

  幕後輕咳了一聲:「阿黑本來就是這個性子,和祖士稚有所衝突在所難免……」

  戴淵難得地亢聲說道:

  「蛇公,說點真心話。王大將軍坐擁四州,所圖甚大。現在又要在揚州安插親信,把手深入京畿之地,實在有不臣之心。其下擁兵十餘萬,到時候天子怎麼能製得住?天子制不住天下,那麼天下再亂也不遠了!」

  庾亮和陳良媛都驚異地望向戴淵,從來沒有人敢這麼和蛇公說話,戴淵這是怎麼了?

  然而蛇公似乎不以為忤:

  「十餘萬,十餘萬又若何?到時候老夫輕揮羽扇,阿黑那十餘萬兵自然土崩瓦解。不過,阿黑還有用,老夫目前不想那樣做罷了。」

  戴淵無言,只是恭敬地又是一拜。幕後見戴淵不說話,於是繼續問道:

  「若思,阿黑這次被拒絕了,可有後著?」

  「阿黑這次又建議兩方都熟悉的祖約來擔任淮南太守,然後又說會為北伐提供保障,讓祖公放心,這一次祖公似乎沒有反對。」

  「甚好,甚好,祖士少早就是我們的人了。不過這北伐之事,士稚作何想法?阿黑可有回應?」

  「祖公肯定是支持北伐的,阿黑也贊同。」

  戴淵頭上汗涔涔地,對於這件事情,他一直看不透。蛇公事先讓他令王敦協助祖逖北伐,並且也全力支持祖逖號召江北四州一同北伐。這件事情,對蛇公有什麼好處,是戴淵摸不著頭腦的。

  蛇公一向講究勢力間的制衡,從前吳地本土士人勢大,就聯合祖逖消滅本土士人的財富;將祖逖趕出建康,又防止京城眼皮子底下出現一支強軍。一切都是為了僑姓諸名士。可這一次無論是對王敦,還是對祖逖的處理,都違背了這一原則。

  若是王敦拿到了淮南,勢力深入揚州,怎麼想都會對天子構成威脅。若是祖逖真的威震河北,加上其部下桓景、蔡豹的勢力,豈不是會一統整個北方?如果這兩家坐大,且不說會不會再度內戰,那麼天子和一建康太守有什麼區別?

  可如果說,蛇公的目的,就是讓天子威名掃地呢?

  戴淵一驚,頭伏得更低了。

  蛇公又過問了一些具體的事宜,戴淵只是機械地應答,滿腦子都是在思考蛇公到底要的是什麼。

  「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再等等王丞相。機密之事,你也不必參知了。」

  戴淵稱諾而去。

  匆匆離開小屋後,戴淵一路沿著巷尾疾行,拐了五六道彎,不時四處瞟望,終於來到一處低矮的宮牆腳下停住。

  他向四面環視一圈,確認無人之後,這才走近一處灌木叢,用腳掃開了身下的塵土後,塵土下出現了一道暗門:那是通往皇宮密道的入口。戴淵拉起暗門上的銅環,打開了暗門,側身鑽了進去,順手帶上了暗門。

  他不知道,身後一直有一雙眼睛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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