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定策關中


  夏季的蝗災還歷歷在目,即使桓景使出了渾身解數,甚至加上了後世才有的治蝗策略,黃河北岸的河內郡也遭災嚴重,還造成了基層的嚴重混亂,整整替換了一批官吏才算渡過了風波。【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劉曜長於治軍,然而處理政事則帶有匈奴人一貫的粗放,而在這次蝗災里,蝗群是吃完了整個關中的糧食才向東而行的,可見劉曜治下的關中被殘破到何等程度。

  桓景見到冉良已經頓悟,心想這個未來的情報頭子還真沒選錯人:

  「劉曜飽受蝗災困擾,所以即使近乎全殲南陽王主力,也無力西進上邽了,只能在長安留守。現在雖然已經過去半年,但劉曜四面皆是敵人,無法輸入糧草,所以也還是無力主動出擊,更不用說東出潼關,來襲擊我們的側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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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良一拍腦門,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也就是說,這次北伐,只要對付實力虛弱的劉聰即可。」

  桓景沒說話,只是微微一笑。冉良見主公笑了,自己幾乎要手舞足蹈。看來北伐已是板上釘釘之事,接下來,自己手下的探子們,又要大顯身手了。

  「溫長史求見!」

  正當兩人相視而笑時,門房又敲響了門,來的是溫嶠。桓景暗自思忖,溫嶠來得也正是時候,也不知道這個激進主戰派在得知劉曜的虛實後,會有什麼樣的建言。

  「讓他進來。」

  溫嶠履下帶風,大步跨過門檻,微微欠身之後,就急急開口:

  「方才聽聞臨海公主前來使君處,不知有何消息,可是關中有所異動?」

  上次臨海公主就帶給過桓景蝗災的情報,這次聽聞臨海公主來拜謁刺史,溫嶠就猜到關中又有新情況了,於是急急前來。

  桓景將羊獻容的手書交給,溫嶠細細讀了一遍,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摩挲著下巴上的鬍子,沉默良久,突然一拳砸在牆上:

  「好!妙極!使君以為如何?開春當如何布置?」

  桓景就知道這個激進主戰派會如此高興:

  「先前我所憂慮的,無非是劉曜與劉聰合兵,那樣我軍不過三萬,如何敵得過?如今只需對付劉聰一人。劉聰病弱,劉粲、靳准不知兵,到時必然可以一鼓而下,全取河東、弘農二郡。」

  溫嶠搖頭失笑:

  「使君此計穩妥,卻是氣魄小了。」

  「我治下不過五郡,新取兩郡,如何是氣魄小?」

  桓景心下估摸著,劉聰經過內耗,至少也還有三萬精兵,劉曜處尚有六萬人,自己能在劉曜不干涉的前提下,全取兩郡,將防線從函谷關和箕關推至潼關,已經是極限了。

  溫嶠回顧一旁的冉良,突然皺起了眉頭:

  「小兒何從知軍機?還請使君摒去旁人。」

  桓景以眼色示意冉良,冉良倒也不以為忤,只是輕輕鞠一躬,就倒退著出了議事廳。溫嶠環顧左右,確認無人之後,將桓景拉至議事廳一角,悄悄地說:

  「使君以為司州之地若何?」

  「司州四戰之地,若逢治世,則財賦豐足;若值亂世,則為四方用武之地。」

  溫嶠繼續問:

  「自三代以降,嶠未聞以洛邑起兵而得天下者,何也?」

  對於桓景,這再明顯不過了:「四方用武之地,若無明君良臣統攝其後,其主腹背受敵,不能以一州之地自立。」

  溫嶠雙手握住羽扇,深深地欠身:

  「使君原來一直都清楚,那麼我沒什麼別的要說了。唯有一問:使君欲為一州牧耶?欲為天下主耶?」

  桓景盯著溫嶠,自己的猜測是對的,這人一直把自己當做主公來對待。其以國士報我,我必以國士待之:

  「天下凶凶數十年,百姓離亂。然晉室暗弱,匈奴石勒逞凶於外,世家大族把持朝政於內,我欲重整天下,救百姓於水火,唯憂智術淺短,力有所不逮耳。何況現在已經身處這個四戰之地,背後王大將軍蠢蠢欲動,就算欲為天下主,又該如何破局呢?」

  「使君果有天下之志」,溫嶠抬起頭,目光灼灼:「臣自幼以張良自效,今日終於得見高祖!」

  他緊握羽扇,遙指西方:

  「依我之見,關中之地,雖然已經殘破,然而土地仍在!河渭之間,沃野千里;崤函之固,足當百萬。南連益州,可稱天府;西接涼州,馬畜無窮。此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秦漢因之而成其帝位,使君豈有意乎?」

  桓景捏緊了拳頭。快三年在司州的定居,讓他常常產生一種錯覺,似乎在這個時候,作為一州之主已經做到極致了。能夠在祖逖死後,穩住江北的局勢,保住祖逖的遺產,那麼自己大概也能青史留名。

  可就算這樣又如何呢?即使保住河南淮北之地,胡人依舊盤踞在北疆,百姓依舊是世家大族的部曲、佃戶,江東的僑士依舊過著奢靡的生活,而天子還是如原時空的東晉那般,是世家大族平衡妥協的產物。

  若是如此,自己穿越這一趟改變了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改變!

  稱帝這種事情不過是一個形式,總得有人站出來掃清一切。桓景不禁想起自己剛剛接受自己穿越身份的那天下午,在運送譙城人手回白雲塢之時,他騎在瘦馬上,豪情萬丈地想著「不要當什麼皇帝」。

  可如果就是以一州之牧繼續下去,那麼其他州的那些世家大族如何掃清呢?靠著自己這點兵馬,光是擊破劉聰就很吃力了,又如何能夠匡扶天下呢?

  在原時空,南朝不乏良將。然而以韋睿、陳慶之之將才,能夠在戰場上所向披靡,而平時卻只是一州之主政,改變不了南朝的政制,改變不了世家的醉生夢死,只能在一州之內獨善其身,在災年時開倉濟民而已。

  那麼即使自己在世時能維持住目前的局面,甚至將石勒逐出河北,南朝世家狂暴的歡愉,必然也有一個狂暴的終場——六鎮和侯景在前方等著自己的子孫。

  想到這裡,桓景微微頷首,以手撫溫嶠:「若無卿,我或許會老死州牧之任吧。」

  「若能取得關中,可謂得帝業之基,也能避開王敦和祖公還有朝廷的爭鬥」,他繼續說:「可劉曜尚有六萬人馬,又正當其年,如何打得進去呢?而且關中勢力紛繁,恐怕拿下來了,也很難治理。」

  溫嶠胸中早有良策:「入關之時,劉曜兵馬雖然強盛,然而這兩年都在和盤踞渭南的南陽王還有氐羌,消耗已久。臣久居并州,知匈奴屠各部以血統為傲,鄙夷其他蠻夷,所以其兵眾皆是劉淵時積累下來的族中青壯。

  「如今這些屠各武士在關中的征戰中消耗已久,恐怕只有不過四五萬人了。而且入關之後,他們會沉溺於長安的享受,恐怕難以擔當大任。以劉曜之勇武,居然到現在,連一個略陽都沒有拿下,可見其實力也不過爾爾。」

  桓景將信將疑,即使四五萬屠各精兵,還是難以對付,畢竟端氏城之戰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屠各部的兵,不是好對付的:

  「那麼我當致信祖公,說還是向關中進攻,而不去進攻平陽的劉聰?」

  溫嶠輕搖羽扇:「非也,還是先攻平陽。」

  「為何?」

  溫嶠開始展開敘述他的良策:

  「劉聰病弱,劉粲覬覦偽帝之位,內部矛盾重重。而我軍還有一張王牌,歸義侯劉乂。若是我們打著劉乂的旗號,出箕關,面對外力逼迫,劉粲見識短淺,漢國內部人人自危,動亂必然爆發。如是我軍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拿下弘農郡,但先不要進攻河東。

  「劉曜尚名聲,素來想稱帝,只是礙於劉聰尚在人世而已。若是我軍進逼,平陽大亂,劉曜一定會分主力經過河東前往平陽,搶在我軍前面控制住劉聰,這就是為何不能進攻河東。劉曜軍隊強於劉粲,必能盡殺劉粲一黨,挾傳國玉璽號令天下。

  「到了這個時候,關中就空虛了。主公可以聯繫上陳安,乃至涼州的張刺史,相約進攻長安。到時候,主公一定要傾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住長安,接著依河據守,誠如是,則以關中之固,劉曜縱有百萬,又何懼之有?」

  桓景注意到,溫嶠已經開始稱自己為主公了。

  「那麼打下了關中之後呢?」桓景問道。

  「關中是個爛攤子,農業凋敝,族群複雜;但也有一個好處,就是沒有什麼世家大族了。主公在司州怎麼做,在關中也怎麼做。除了招撫氐羌之外,並無其他。」

  桓景曰:「善!」

  和溫嶠的討論,讓桓景對來年的北伐重新燃起了信心。

  於是整個冬天,新軍沒有歇著,而是迅速擴軍,操練。保甲制度開始發揮出優勢,一個月以內,兵源就擴增到了三萬人,而且都是令行禁止的好兵,對於這次北伐,百姓反而特別上心,畢竟不少流民都是從并州、河北、關中等地逃來的。北伐帶給他們的,是回家的希望。

  冬日漫長,終有盡時,轉眼春天到了,北伐的號角聲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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