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天象與讖語


  平陽城內的動亂之後不過七日,靳准自表為太師,尚在安撫城中各派勢力,匆忙準備著劉約的登基大典;而禁衛軍在平陽城中四處張貼告示,歷數劉粲的罪行,可是除了城中匈奴和晉人的顯貴之外,少有人識字,所以坊間各種傳言滿天飛。【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到最後,靳准只能讓禁軍上街巡查,並讓百姓自相告發,一旦發現有說對自己不利的傳言者,立刻當眾處斬。

  不過,在靳准看來,只要平陽能夠鎮得住,倒是似乎一切順遂。

  河東軍已經群龍無首,肯定不用擔心他們反叛,到時候自己派一支禁軍過去接管就行。至於司州的桓景,在打通崤函通道之後,已經在弘農郡停留了一個多月了,其間並無行動,可知其並無野心,只有防守之意,並不打算進攻。

  唯一可擔心的,是盤踞長安的中山王劉曜,不過,無論如何劉曜都不過是個遠支宗室,而自己手上則握著光文帝劉淵唯一的後代。論名分,嫡庶高下已分,有哪個匈奴人會敢於背叛光文帝劉淵的子孫呢?劉曜若是帶兵入平陽,就是站在整個匈奴的對立面。

  當靳准以上述理由安慰自己時,劉曜已經接到了平陽來的快信,心情激動,立刻召集諸將商議進取之事。此時他手下兵馬齊備,一旦商議妥當,就可以即刻出征。眾人皆身著喪服,齊聚議事廳內。

  劉曜心中高興,但還是保持著一副哀容,不疾不徐地說:

  「諸位聽著,河內王屠我劉氏宗親,此必是靳准挑唆所致,現在靳准手中的外孫劉約,不過是一不滿歲的孺子,如何能當得了天下之主?孤有意匡扶社稷,諸位以為若何?」

  

  侍中卜泰出列,欠身之後說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台詞:

  「平陽城中舉出的那個東平王劉約,還不滿歲,說不定是靳准從哪裡抱來的野孩子。三月間,臣觀天象,有熒惑守心,此大凶之兆也,當有王者絕嗣,平陽之事果然應驗。依天象可知,光文帝已經絕嗣,如何還能再冒出光文帝的孩子呢?那個劉約一定是假的。

  「中山王天資英偉,勇方關張,當於長安繼承大統,豈可偏安一隅,任凶逆肆於京師乎?」

  劉曜大喜,故作激奮狀:「侍中之言是也,孤欲先出兵河東,收河內王餘部,而後進軍平陽,何如?」

  眾人紛紛稱是,唯有一人不從:「關中未定,羌人姚弋仲尚據略陽,與南陽王餘部朋比為奸。東面還有司州刺史桓景虎視眈眈,若是攜軍馬離去,豈非就此放棄了關中。」

  眾人轉頭望去,原來是呼延晏。

  劉曜心裡嫌呼延晏掃了他的興致,可是轉念一想,呼延晏雖然進來一直有暗地與自己作對的意思,但說得也沒有錯。若是全軍而出,恐怕關中就此空虛;可若是不全軍而出,那麼河東的三萬人可不好鎮住。

  但兵貴神速,若是等靳准控制了河東的三萬人,那麼形勢就更加糟糕了。卜泰看出了劉曜表情的變化,立刻回擊道:

  「呼延司空此言差矣,若是靳准在平陽站穩了腳跟,待到劉約那個孽種長大成人,恐怕就難以對付了。此時必須全軍壓上方是。天象曰……」

  聽聞卜泰又搬出天象,呼延晏一笑:

  「侍中喜歡用天象示警,老臣不懂天象,只知讖語。如今關中小兒都在傳這樣一句童謠:

  「一木一日入長安,金刀金烏往平陽。

  「一木一日,此桓也。金刀者劉也,金烏為日鳥,正合日翟之意。此讖明言大王若全軍赴平陽,則桓景當乘虛而入長安。唯大王思之。」

  大廳內陷入了沉默,匈奴人迷信天象讖語,而這種風雨飄搖之際,正是各種讖緯之言散布的時候。

  劉曜是個聰明人,自然不信這些東西,這條讖語指向性太強,簡直就像是編出來的一樣,說不定就是呼延晏等固守關中一派向街上小兒散布的。奈何屬下就信這些東西,而且因為讖語所指明確,反而更令人信服。

  如此一來,哪怕自己真的率全軍出征,恐怕士氣也會低迷不堪。劉曜沒想到呼延晏會用敗壞軍心的方式來讓自己留守關內,暗暗咬牙切齒。

  正當這時,門外傳來傳令兵一聲喊:「靳太師的信使到了。」

  「讓他進來。」

  劉曜恨不得早點結束關於讖語的討論,於是趕緊喚靳準的信使入內。信使目空一切,昂首跨步地走進來:

  「吾乃漢家天子使,諸位如何不下拜?」

  眾將雖然有人不忿於靳准使節的傲慢態度,但劉曜暫時沒拿定主意是否出關中和靳准正式撕破臉,所以只好帶著諸將下拜。信使見眾人這麼輕易的就服從,滿意地笑了:

  「靳太師言中山王恭順,如今觀來果然如此。劉約乃光文帝孫,國人之望,唯其年幼,故需靳太師與中山王合力輔政。今靳太師欲表大王為丞相,與大王分陝而治,太師治河東,大王治河西,何如?」

  眾人議論紛紛,這個使節也太傲了,明明劉曜和靳准地位上平起平坐,卻非要接著天子的名頭壓劉曜一頭。大家都知道這個孺子皇帝無非是靳準的傀儡,於是對信使這種行為非常氣憤。

  但是並沒人反駁,大家知道這個條件算是極其優厚了。靳准這樣算是正式承認了劉曜對關中的割據,這樣一來,本來就因為迷信不願出關的眾將士,現在就更沒有出關作戰的理由了。

  劉曜也猶豫了,這個條件確實優厚,自己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這時,他身旁傳來一個女聲:

  「大王,方才呼延司空所言讖語,』一木一日入長安『,靳准使節此正應了讖言。一木一日者,也可作』一相『解。靳准表大王為丞相的詔令進入了長安,而大王則會東入平陽,匡正朝政。

  「如今靳准亂政,正是清君側的時候,如何能夠苟安於關中,做個有名無實的丞相呢?想來靳准尚未控制河東,河東軍民皆盼明主,正是兵法進趨之時。若是拿下河東,北上平陽,必能讓氐羌心驚,桓景喪膽,又何必擔憂後方呢?」

  眾將雖然大多本來不願出關,但靳准使節傲慢的態度激怒了眾人。而經過羊獻容對讖語一解說,個個登時清楚,這時人群中遊子遠適時大喊:

  「靳准殘害天子,人人得而討之!豈可讓他繼續盤踞平陽,侮辱劉氏宗廟?」

  眾人高叫起來,一時群情激奮。呼延晏為主的幾個關中派知道眾意不能違,啞口無言。

  「請殿下明鑑,若是和靳太師為敵,就是造反,是與所有屠各國人為敵。殿下可要想清楚了。」信使見風向突變,連忙後退,露出色厲內荏的本質。

  劉曜起身,幾步接近了信使,欠了欠身:「恕孤失禮……」

  靳準的使節見劉曜親自安撫部眾,懸著的心剛剛放下。這時,劉曜忽然反手將劍從鞘中拔出,鮮血立刻濺滿了議事廳,一顆人頭滾落下來。

  「靳准殺我劉氏宗族,是可忍,孰不可忍。諸君請隨我應讖語,殺靳准。若能繼承大統,諸君皆有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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