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劉曜的往事
劉曜斬殺靳准使節後,當天召集長安城中父老,簡短地哭祭劉聰、劉粲後,以劉聰為莊武帝,劉粲為悼厲王,各立牌位。【無錯章節小說閱讀,google搜尋sto55.com思兔閱讀】接著當晚祭祀方畢,又在城中舉行了登基儀式,自立為帝,又立羊獻容為皇后,卜泰以勸進之功為丞相,呼延晏仍為大司空。
隨後他令衛將軍遊子遠留守長安城,主要防備關中西面羌人可能的入侵;又故意讓先前執意留守關中的呼延晏守潼關,以免呼延晏繼續散布謠言。布置已畢,劉曜帶著大軍主力四萬人立刻開拔,直奔河東而去。
當夜,在長安的最後一晚,劉曜來到羊獻容的所居宮室內。紅燭搖曳,劉曜與羊獻容同床共枕,兩人身體緊密相貼,雙方的呼吸聲交錯著。
「若非夫人今日一言,恐怕部下都被呼延晏的讖語迷惑了。」劉曜回想起今天議事時的情形,感慨道:「將來此人必為我大患,然而我劉氏勢孤,而呼延氏乃我匈奴望族,不可輕也。」
「無妨」,羊獻容輕語:「雖然大司空有所不忿,然而其為匈奴者,與陛下一也。所以拿他守潼關,卻是正好。他那點守軍,也就在潼關自守有餘,萬萬不可能據關中而造反。而若是桓景來打潼關,他作為陛下的同族,也不可能輕易投降桓景。如此可謂兩全其美。」
劉曜摟住羊獻容的頭,喃喃地說:
「惜哉,自古以來,未有女子為丞相者,否則朕為帝,夫人為丞相,豈不美哉。夫人身為女子,如何有如此韜略?」
羊獻容撫摸著劉曜的胸口,臉上並無笑意:「還不是當初身在冷宮之時,位處廢立之間,外界風雨飄搖,而內心卻百無聊賴,所以遍閱宮中藏書罷了。不過讀書是一回事,當初洛陽那幫人精的所作所為,妾也都看在眼裡,不過是那些傢伙教會了妾權謀之術和人情涼薄罷了。」
聽到這裡,劉曜心中一酸,回想起了當年的往事,摟得更緊了,這條九尺大漢忽地墜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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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當初光文帝召我回平陽,若是老奴尚在洛陽,又怎會有後來那些事情……」
羊獻容用手貼在劉曜的嘴上,示意他不要再說了,反倒是難得地笑了一次:
「陛下如今萬乘之君,如何自稱』老奴『?實在是不像樣子。何況那些傢伙,陛下攻入洛陽的時候懲戒過一遍,勉強逃出洛陽的,在長安又都被陛下送去了黃泉,妾還有何求呢?」
兩人沉默下來。一室之中,只聽得見呼吸的聲音。
劉曜的思緒回到了元康年間,那時他才二十歲,本來被叔父劉淵派來洛陽求學,結果當街與一京城紈絝子起了爭執,他只一拳,就打得那紈絝子沒了入氣,於是被匆匆定罪,自己將要被誅殺,只靠了叔父的關係方才逃出,然而洛陽是回不去了。
如是流浪五年,其間他最遠避難去過朝鮮,後來又在管涔山隱居,最後在惠帝改元永康,大赦天下,所有人都忘了自己的罪過時,方才返回洛陽。然而先前因為自己叔父關係接近自己的那些朋友,早已身居高位,不願理自己這個剛剛被赦免的逃犯。他只能在京城漫無目的地流浪,閒時靠著叔父的接濟鬥雞賭狗而已。
那是尋常的一天,一個衣著樸素的士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經過他所在的鬥雞攤點,不禁長嘆:
「足下身高九尺,長相英偉,想來並非凡人,在此間鬥雞豈不可惜?」
他當時一時語塞,竟不知何言。
「來我家做個家奴吧,我能將家學授汝」,那個士人伸出了手:「對了,我乃尚書郎羊玄之,今微服查訪街市耳。這是小女獻容,鄙人無子,所以自幼將她作男孩養,也頗讀些經史。汝在僕役之餘,亦可做我小女的書童,何如?」
劉曜一開始只當終於在洛陽找到了安身之所,自然千恩萬謝,在羊家住下。可如是方才過了兩年,煊赫一時的賈后被殺,這個小女孩竟然被選入宮中,做了皇后。而恩人羊玄之也一躍成為國舅,自己沒有入宮,於是只是在羊府上做著僕役。
接下來就是洛陽輪番的戰亂,在諸王你方唱罷我登場之間,劉曜飽讀羊家府庫中的書籍,尤愛兵書。而羊獻容和羊家的來往通信,也多由他奔走傳遞。
在那幾年,劉曜也對這個恩人家的女孩暗生仰慕之情,然而這是母儀天下的皇后,皓然如天邊之月,又如何是自己這個下賤胡虜能夠染指的呢?
太安二年,長沙王做上了輔政的位置,第一次認真地考慮將羊玄之作為國舅來拉攏。於是並不喜歡政務之事的羊玄之被迫做了侍中,捲入洛陽政治的中心,一年之內,羊玄之三度遭遇刺殺,都被劉曜救下,可是從刺客手中逃脫的羊玄之,卻因為勞累過度,加上張方以清君側為名向洛陽進軍,終於又驚又累,死於精神壓力。
這時,劉淵開始在左國城招兵買馬,劉曜見恩人一死,而羊獻容又在宮中,長沙王事之甚為恭敬,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於是覺得京城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顧念得了,這才離開羊家。
當然,劉曜離開洛陽不久,長沙王就兵敗身死。之後再無一任輔政尊重過帝後。羊獻容被看做紅顏禍水,幾度廢立,其間張方之流甚至直接闖入宮中侮辱羊獻容母女,後來戰亂中羊獻容母女走散,這些都是劉曜在後來才知道的。
所以當自己以主將身份攻破洛陽,與羊獻容重逢之際,他聽說了這幾年羊獻容母女被輪番欺辱的事情,心中又是哀憐,又是憤怒。半是因為與王彌鬧翻,半是因為憤怒,他竟將洛陽付之一炬。
泰山羊家式微已久,除了羊曼一支逃去了江東,羊獻容在洛陽是孤家寡人一個,自然沒有聯姻的價值。當時自己手下的將士都不明白,為何以中山王之尊,會迷戀上這麼一個「晉人老婦」呢?
有人說是羊獻容有妖術,有人說是因為中山王要靠娶一個前朝皇后,來滿足自己對晉室的征服欲;這些都是無知之論罷了。匈奴人中少有人知道自己在羊家寄食的往事,就算知道,這些蠻夷怎麼會懂自己的感情呢?
劉曜悵然許久,心中亂流直涌,也不知該怎麼停止住自己的感情。這時他的餘光瞥見了床不遠處几案上的一封信,他深呼一口氣,皺了皺眉頭,有些突兀地問了羊獻容一個問題:
「我比起那司馬家的小子如何?」
「晉帝純質,性情溫順得像貓一樣。」羊獻容順著劉曜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封信,臉上不自然地笑了一下,然而那只是一瞬的事情:
「不過,這怎麼能相提並論?陛下您是開創國家基業的聖主,他則是個亡國暗主,他連自己跟一妻二女四人都不能保護,貴為帝王卻讓妻女在凡夫俗子手中受辱。當時臣妾真想一死了之,哪裡還想得到會有今天?臣妾出身高門世家,總覺得世間男子都一個模樣;但自從侍奉您以來,才知道天下真有大丈夫。」
劉曜滿意地笑了:「朕唯以夫人為念,當年張方欺辱過你們母女,朕打入關中之時,張方已死,朕就屠了張方的親族。將來夫人若是找到了女兒,朕也會讓你們母女團聚,哪怕司馬宣寧是那個司馬家小子的種。」
他幸福地閉上眼睛,不久就睡著了,鼾聲大起。
羊獻容見劉曜似已熟睡,緊張地看了看几案上的信,又看了看劉曜睡得正酣的臉,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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