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急轉直下
桓景本來正欲借著涼州軍的兵勢,乘勝跨過黃河,直搗平陽。【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可是現在卻突然得知後方起火,一時進退兩難。
「王敦怎麼就占領了壽春?壽春不是祖約在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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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住前來送信的斥候盤問,可斥候也說不出更多信息了。原來這條消息是桓彝通過往來商旅得知的,於是立刻發來長安,可是桓景自然不在長安,於是輾轉多日方才送抵前線。目前經過多人轉送消息,就只有「王敦占領壽春」這一條沒頭沒尾的情報。
於是桓景一面繼續命部下在岸邊伐木做船,準備渡河;一面向洛陽發信問桓彝,責成他迅速弄清豫州的局勢。
可是信發出去才不過五天,信使估計都沒走過潼關,洛陽方向又傳來一條消息。這次是桓彝的親筆信,沒有經過長安,而是直接送抵臨晉。
直到看到桓彝的信,桓景方才明了事件的全貌。
原來,在空手套白狼獲得徐州之後,司馬睿聽聞祖逖已經幾乎收復了河北,正要向龜縮幽州的石勒進軍,於是又遷祖逖為冀州刺史,將豫州拆分為南北豫州,分別由戴淵和祖約擔任。這是桓景在臨晉之戰前就獲得的消息。
祖逖自然以前線戰事未定為由,致信朝廷,希望能夠朝廷的決定能再延緩一些,直到冀州事務大定,足以支撐繼續和石勒作戰時,再來商議劃分州郡之事。可在朝廷看來,這反而顯露出祖逖十足的不臣之心,於是繼續催促祖逖讓出豫州,並且遣戴淵上路赴任。
在這個朝廷和祖逖僵持不下的檔口,王敦出動了。
以護送祖約、戴淵就任為名,他立刻從武昌起兵,不過十日就抵達壽春城下,把壽春團團圍住,再隨後的一整天裡,他在城外擂鼓,讓騎兵環遊城外以示威,並遣人向城中勸降。
壽春城糧草足備,且部下雖然是新兵,尚且有八千人,守御如此一座幾經修繕的堅城依然足夠。只要壽春城尚在,壽春城北的整個豫州就得到了庇護。只要祖逖從河北撤軍回援,那麼一定可以逼退王敦。
但不知為何,祖約卻不過一日就輕而易舉地交出了壽春,隨即王敦繼續進軍豫州。
因為相信壽春城可以堅持很久,所以祖逖將主力全數北上與石勒交戰,在豫州並未留下多少守軍。此時以戴家為首的豫州當地塢堡主一起起兵,共同倒向王敦;豫州各郡縣毫無抵抗,龍亢、譙城、陽夏這些郡縣,迅速被王敦占領。不過一個月,王敦已經包圍浚儀,也就是祖逖這次北伐的大本營。
接著,王敦派王含繼續向洛陽進軍,同時讓王廙從襄陽向北越過伏牛山,說是潁川、襄城二郡本是豫州的地界,只是前任刺史借給桓景暫住,現在朝廷有令,必須歸還。
桓彝手上只有六千守軍,還需要防備北面石勒在并州的偏師,所以只得撤出二郡,並向桓景報告。這封親筆信就是說的這件事情。
小吏宣讀完桓彝的信,座中響起了氣憤的聲音:
「這是胡鬧!大將軍怎能如此孟浪?」
「對啊,朝廷也是不擇時機,這樣一來,祖公在前線接不到補給,可就危險了!」
謀臣議論著朝廷此舉的動機,而武將則是擔憂北伐功敗垂成,涼州來的援軍看得目瞪口呆,都不敢插話。
桓景一開始面色不變,隨著小吏將信讀下去,面色越來越凝重。一俟小吏讀完,他就忍不住從小吏手中接過信。在眾人的喧嚷聲中,他又將信細細讀了兩遍,突然,他狠狠地錘了一下几案,大家都安靜下來,等著他說話。桓景沉默片刻,掃視在場眾人,一字一頓地說:
「不,這不是大將軍一時起意,顯然是預謀已久了。這次不是什麼幫著朝廷發兵,不過是靠著朝廷的詔令為藉口,收回各州牧權力,借力打力罷了。」
「為何說是蓄謀已久了,分割豫州似乎是朝廷的意思,王大將軍只是擅自出兵而已」,座中李矩不解,望著桓景。
「分割豫州確實是朝廷的意思,然而還輪不到他王敦來出兵,哪怕他身為大將軍——無詔而出兵,是為謀反!」
桓景對王敦的行為一語定性。大家注意到,他眉頭緊鎖,一副憂慮之情溢於言表。即使是在和劉曜決戰之前,眾將也沒見過這樣的表情。
確實,桓景此時心裡交雜著擔憂、憤怒和恐懼。從前他確實預想過王敦可能謀反,然而他以為王敦會顧念北伐大局,畢竟王敦自北伐以來,看似頗為配合,不止給祖逖供應糧草,還讓出了淮南太守一職。至於和祖逖的那些私怨,桓景以為這時元康年間的事情,王敦大概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現在看來,之前王敦給祖逖提供糧草,將壽春讓給祖約也好,都是迷惑世人的煙霧彈而已——他一直低估了王敦的膽量,並且高估了王敦的氣量。
「可是,大將軍的堂弟王導也在朝中為丞相,兄弟二人位極人臣,還有什麼好造反的呢?」桓宣也不解。
桓景搖頭:「五月,朝廷從蘇峻手上收了徐州;七月,朝廷下令讓祖逖分割豫州。如果大將軍再不出兵,那麼下一個就是他自己了。所以他才乘此機會打著為朝廷出兵的幌子,趁著朝廷還沒對自己下手,進占壽春和豫州,既徹底削弱了祖逖,又向朝廷示威,還獲得了整個豫州,可謂一石三鳥。」
「那麼使君以為朝廷會如何呢?我們需要率軍勤王嗎?」卞壼問出了不少士人文臣所擔心的問題。
畢竟若是按照原時空史書上的記載,王敦接下來的行動根本無法預測,說不定真的會順流直下進攻建康。司馬睿幾乎沒有多少靠譜的兵力,祖逖也無法回援,那麼建康城破幾乎是肯定的了。
「朝廷這是自作自受,我可管不了他們!」桓景逼視著卞壼:「你們怎麼不想想祖公?現在他後路被斷,糧草不濟,該怎麼辦?」
眾謀臣無言以對。溫嶠憂心忡忡地說:「在下更擔心的,是王敦和石勒早有勾結。若果真如此,恐祖公不免重蹈關雲長之覆轍。」
廳中眾人大為驚駭,一時人聲鼎沸,議論紛紛。此時距關羽的敗亡不過過去了三四代人,眾人無人不知當初關羽北伐初期如何威震華夏,然而最後卻敗走麥城的事情,原因正是在和北面強敵相持時,被盟友背刺丟了後方——和現在的祖逖何其相似。
溫嶠對於王敦和石勒有勾結的推測,更是讓眾人不解:王敦為何要和石勒這個公認的逆賊聯合呢?
「什麼?王敦居然和逆賊石勒有所串通?他圖什麼?不怕身敗名裂麼?」桓景也被這種推測驚到了。
「他要的是奪了司馬家的社稷,還怕什麼身敗名裂?」溫嶠應道:「王敦此人行事不擇手段,做事又要麼不做,要麼做絕。若是這次偷襲豫州得手,他王敦會等著祖公在冀州站穩腳跟,眼睜睜地看著祖公平定河北,然後來討伐他嗎?
「顯然不會!所以他勢必想斬草除根,但憑他一個人的軍力,顯然無法抗衡祖逖的主力,除了石勒,天下無非使君、蘇峻二人有兵,你們顯然不會站在他一方。那麼借石勒的勢,來滅掉祖逖的勢力,就是他王敦的最優解。
「不才且做預言,此時秋高馬肥,石勒估計已經了宇文部和段部的騎兵,正準備南下了……不,考慮到信件一來一回的延遲,說不定石勒已經在南下的路上了!」
眾人大驚失色:若是王敦執意與石勒聯合,恐怕不光豫州兗州不保,恐怕作為祖逖下屬的桓景一方,也要被王敦和石勒夾擊。
桓景越過驚慌的眾人,昂首跨步掀開帳帷,眾人隨之而出了大帳。帳外就是黃河,河岸上,將士正在操練,隨軍工匠正在趕製渡船。
望了望門外的滔滔黃河,想著黃河對岸一鼓可破的劉曜,桓景沉默良久,現在他終於知道古書上「悵恨久之」是什麼樣的情緒。當初聽聞糜芳投降的關羽,接到十二道金牌的岳飛,恐怕也是如此心情。
天色陰沉,黃河濤聲隆隆。
最終他仰天長嘆:「好不容易殲滅了漢國主力,這一次卻無法再渡過黃河了。
「這次且放過劉曜,全軍先回臨晉整編,接著向潼關進發,以圖儘快趕至洛陽,給祖公以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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