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渡枋頭


  秋風蕭瑟,河水涌動。【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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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岸兗州的百姓早早地備好了渡船,祖逖先讓隨軍的河北難民和軍中年少者渡河,自攜精銳和老兵紮營殿後。

  面對祖逖結陣殿後,石勒的大軍一時畏縮不敢前進,只是在五里開外的高處駐紮,遠遠派哨騎試探。哨騎回報大帳,具言祖逖軍容整肅,若是急急攻之,恐怕傷亡甚大。

  「哪怕傷亡慘重,也必須徹底擊敗祖逖,不然孤將天天擔心他再次北上,到時候又要睡不安寢,食不甘味。」石勒決意向正在渡河的祖逖發起進攻,他轉頭問程遐:「王敦那廝進軍到何處了?」

  「據來信,王大將軍尚在浚儀,浚儀已經圍攻數日,尚未攻破。」

  石勒戲謔地一笑,原來程遐這個傢伙還是有些用。本來自從祖逖在襄國大破段末柸之後,他部下軍中一片驚惶,都不敢南下應戰,連一貫智計百出的張賓都束手無策,只是勉強答應去聯絡北方的宇文、慕容二部,讓石勒做好成為公孫瓚第二的準備。

  即便張賓萬般勸說,宇文部勉強答應派兵支援,而慕容部的老狐狸慕容廆則盡數推脫,根本不發兵南下,所以即使祖逖的兵鋒已經直抵易水南岸,在晉軍攻略冀州的日子裡,石勒使盡渾身解數,加上困在晉陽根本無法回援的一萬兩千人,也只湊出了五萬來源混雜的兵馬。

  可沒想到,自己一貫看不起的程遐卻通過士人間的門路,在危急送來了王敦的信件,成為了左右勝負的關鍵。

  在信中,王敦稱自己將出兵豫州兗州,並向朝廷表石勒為幽冀二州牧;換取石勒退位趙王,追擊祖逖,和不渡過黃河的承諾。此信件一到,石勒立刻振奮起來,雖然不清楚王敦為何會背刺祖逖,然而這種大好機會石勒自然滿口應允——退位趙王、不渡過黃河什麼的,隨時都可以出爾反爾;然而對付祖逖,可是雙方共同的利益。

  於是石勒重新整編兵馬,靜待祖逖退兵。待到祖逖退兵之後,石勒方才找準時機,立刻率大軍渡過易水,攻破北新城,隨後長驅直下,靠著騎兵的速度優勢,終於在枋頭追上了祖逖。

  「回信給王敦,說祖逖正在枋頭渡河,孤將擊破之,不給他留後患!」石勒在薊城憋了半年不敢出兵,如今方才揚眉吐氣。

  看看石勒得意的表情,張賓再望向遠處晉軍軍陣,見河北百姓扶老攜幼隨晉軍南下,黃河之上,渡船往來不絕,心情複雜。

  當初張華和他夜談,若是天下有胡王出,當盡力輔佐之,勸諫其勿傷百姓,自己真的做到了嗎?在河北屯駐之時,他先是獻策石勒勸農桑,建學校;後來又助力石勒擊敗了王浚,除去了北方一大暴君。可是之後的事情,卻不像自己預想的那樣。

  幾年下來,由於和祖逖征戰,加之蝗災肆虐,石勒不得不對當地百姓百般盤剝。除了籠絡了一些首鼠兩端的河北士人,自己先前在河北的治理成果幾乎已經蕩然無存。所以現在,他看到的是,河北的百姓寧願隨祖逖南下,在路途奔波中死去,也不願在石勒的治下存活了。

  自己真的跟對了人嗎?還是說,除了自己,將來石勒身邊再也沒人可以約束石勒了?

  想到這裡,張賓決定還是不能讓石勒渡過黃河一步,盡力放祖逖過河。他咳嗽一聲,勸諫石勒: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這是自然之理。主公如今全取河北,然而威信未立、恩德未施,正是退而修內政之時。

  「如今我軍好不容易重新整編成數萬人的大軍,若是貿然與祖逖作戰,恐怕損失過大,反而讓王敦坐收漁利。不如我軍駐紮於此,整訓軍隊,將祖逖驅離河北即可,不必趕盡殺絕。」

  石勒聽聞此言,哼了一聲,雙手抱胸前,不滿地望向一邊。他正想取得一次勝利來立威,見張賓不按他的意思來獻策,心裡滿是不高興。這些表情,都被一旁侍立的徐光看在眼裡。

  「右侯此言雖然保得萬全,實則過於求穩了,反而不利於大勢。」他小心翼翼地進言,斟酌著此句,儘量在不觸怒張賓的同時,取悅石勒。

  石勒聽聞此言,果然大喜:

  「徐郎不妨細說?到底是怎個『不利於大勢』?我軍又該如何順應大勢?」

  徐光見石勒喜形於色,知道自己這次又成功地討好了石勒,於是趁熱打鐵:

  「我軍雜五族之兵,既有從前河北豪傑,更兼王浚舊部,全靠主公威信方才聚合在一起。如果沒有一場酣暢的勝利,主公在軍中就沒有威信;軍士們不相信跟著主公能夠立功,如何願意賣命呢?

  「不如乘著祖逖半渡,擊破其在北岸的殘部。祖逖看似軍隊強悍,實則先前南下之時逃散大半,加之軍中雜有百姓,根本施展不開,只要先以疲兵之計,再用鐵騎揉之,必然大勝。」

  石勒不喜「胡」字,所以徐光就說「五族」;而所謂「河北豪傑」,那自然是指與石勒一起從盜匪起兵的老營精兵。徐光說的,也不完全是諂媚之詞,這些來源複雜的軍士,全靠軍功和戰利品方能擰成一股繩。

  自從祖逖此次北伐以來,石勒一直避戰,軍中多有不滿。如今只是打下了一個北新城,根本滿足不了軍士們立功和殺戮的欲望。無論是徐光,還是石勒,都知道軍隊急需一場大勝。

  張賓本來看不起從傳令侍從擢升為郎官的徐光,於是輕蔑地反駁道:

  「百姓不撫,則糧草不濟,如何能在河北立足?」

  徐光眼珠一轉,又觀察了一番石勒的神色,下定決心再冒犯張賓一次:

  「右侯眼光還是太小。天下英雄,主公獨忌憚祖逖而已,如今祖逖已經失敗,王敦急於篡位,必然無心北面,天下還有誰能阻擋主公?

  「主公之軍勢,當橫行天下,何必拘束於河北一隅?若是河北無糧草,就讓老營為軍官,招募并州河北的饑民入我軍中,去搶掠豫州兗州的百姓。如是則糧草何足憂也?」

  張賓見徐光對搶掠百姓大言不慚,激憤道:

  「徐光可斬也!若是搶掠,則必有殺伐。如果好不容易我軍迅速收回河北,一路上沒有掠奪百姓,收回了一點可憐的人心,你是在逼迫主公失天下之心嗎?」

  徐光心中忐忑,決定放手一搏,但表面上仍然大笑:

  「晉之失天下,就在於吃飯的廢物太多,而能種糧的地太少。河北并州的饑民嗷嗷待哺,如今已是深秋,春天因為戰事誤了農時,再種地已經來不及了,右侯如何力勸農桑、免除稅糧,也不能在這個冬天養活那些饑民。除了搶掠豫州兗州,不才看不到任何出路!

  「失的是天下草民之心,得的是三軍將士之心!有糧草而無刀劍者,那就是天然的糧倉;有刀劍而無糧草者,則處處皆是糧倉!」

  「休得對右侯無禮!」石勒佯怒喝住徐光,心裡卻大喜過望:「不過徐光說得有理,軍心還是在民心之上,不得不察。吾意已決,即刻進攻!

  「此外,這次進攻應當只是一個開始。一旦擊破祖逖,那麼王敦自然會收拾祖逖的殘餘。而我軍可乘次機會,向司州進發,與留守晉陽的孔萇將軍在河內郡會師,直入洛陽。

  「諸君還有甚話要說?」

  張賓嘆了口氣,不再辯駁。他知道,徐光只是石勒的傳聲筒,石勒心意已決,再怎麼勸說也沒有用了。

  當日,石勒遣宇文部的弓騎兵圍住祖逖在北岸的營地攢射,日夜騷擾,有時作勢突擊一下,但隨即撤退,擾得晉軍無法休息;殿後的晉軍本來就人少,現在只能日夜不眠來掩護百姓和友軍繼續渡河。到了兩日之後,雖然祖逖又撤回不少軍隊,和大部分難民到對岸,但留守將士們已經疲憊至極。

  於是石勒趁此機會,下令全軍進攻枋頭北岸的晉軍營地。留守在北岸的數千晉軍雖然都是隨著祖逖從京口起兵的老兵,意志堅定,然而幾日的輪戰下來,再也無力作戰。加之石勒的老營全部裝備了王浚和段末柸留在薊城的重鎧鐵馬,晉軍在北岸的大營抵抗了一日便被攻破。先前被壓制已久的石勒部下諸軍今日得到了釋放,殺紅了眼,即使面對隨軍百姓的求饒,也毫不在意,只是肆意屠戮,搶掠財物。

  殿後的晉軍勉強將祖逖護送到岸邊,送祖逖上了最後一批過河的船。遙望北岸,火光沖天,中間夾雜著哀嚎聲,和羯胡士兵的大笑。祖逖跪在船尾,向北長拜不起。

  最後一批晉軍抵達南岸的時候,郗鑒將部眾重新清點了一遍,相較於從鄴城出發時的兩萬人,現在到達南岸的晉軍只有不到八千人了。祖逖發放軍糧,遣散了軍中百姓,又遣散了願意離開軍隊的豫州兗州軍士。帶著最後三千意志堅定的人馬,向高平郡進發。

  三日之後,急行軍的祖逖和郗鑒抵達高平城下,遙遙望見城頭豎著幾面大旗,每面之上都書一大字——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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