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翻雲覆雨
自從九月以來,王敦先是大肆屠戮祖逖留下的官吏親信,又安插自己的親信官吏在豫兗各處為官,而許多來不及分配官吏的地方,則是任當地塢堡主自治。【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一時百姓驚擾,剩下的官吏也是人人自危,先前祖逖在豫州兗州建立的秩序蕩然無存。
不過,對於俘獲的祖逖一行人,王敦卻猶豫未殺,只是將其軟禁起來。
王敦何嘗不想除掉祖逖?可是一來是因為豫州兗州的官吏尚未清洗乾淨,怕激起變故;二來也是忌憚桓景和蘇峻,生怕就此立下口實,將來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思慮再三,十月,在錢鳳的建議下,王敦將祖逖父子二人轉交給河北的石勒,對外稱救援不及時,讓祖逖被石勒所俘虜。
至於郗鑒,王敦則半是忌憚,半是想要利用,所以遲遲未能下手殺害。作為士人中少有能帶兵者,又常年和流民打交道,郗鑒算是溝通士人和流民間的一道橋樑。而郗鑒練兵的手段,王敦也早有耳聞。若能得此人,將來練兵打仗、招撫流民都有好處。
所以王敦仍留郗鑒在高平,降其為兗州司馬,實則讓他在當地為自己招練軍士,而讓自己哥哥王含做兗州刺史。同時對於郗鑒等人日夜派人監視,除了兵營不准他去其他任何地方。
後方布置已定。十一月,王敦已經在壽春城集結了一支南下的大軍,數量達八萬之眾。同時荊州之兵也在王廙帶領下集兵於武昌,隨時準備順流南下。
消息傳到建康,司馬睿震恐萬分,趕緊召集諸位還信得過的臣子和王導一同入見,這次會議又是排除了周顗、謝鯤、羊曼、庾亮之類僑士,因為擔心他們和蛇公關係過於密切。
「王敦造反之心昭然若揭,該如何是好?」
「當立刻遣兵進駐於合肥一帶,依巢湖而守。」劉隗並不知兵,然而如今事態緊急,他也翻閱過前朝魏吳相爭的歷史,知道合肥是個要害之處,所以如是建議。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
「劉侍中何乃刻舟求劍,欲以效前朝之事乎?」戴淵反駁:「然而本朝滅吳之戰中,吳軍舉全國之力,尚不能越江守歷陽,如今陛下兵少,何能渡江而守。依臣之見,當固守石頭城、牛渚。同時致信桓景、蘇峻,封官加爵,待其回援為上。」
牛渚,即後世所謂采石磯,石頭城則在建康西北角,戴淵的方案是打算固守長江一帶。對於京口軍隊的情況,作為編練者的他再心知肚明不過,那些士兵都招募不滿一年,恐怕遠不是王敦手下歷戰老兵的對手。
至於所謂禁軍,確實裝備精良,先前也還算有些征討華秩、和石勒對峙的經驗,然而現在禁軍被蛇公滲透得差不多了。雖然不知蛇公的意向,但大抵不太可靠。
司馬睿看看劉隗,看看戴淵,心中沒有主見。這兩個方案,哪一個看起來都不樂觀,畢竟兵力優勢在王敦一方,怎麼布置,都難保萬全。何況這兩個人的表情也是眉頭緊鎖,一副驚弓之鳥的樣子。他們對自己的計策都沒有把握,又怎能讓司馬睿相信呢?
「諸君皆誤陛下!此皆取死之道也。」
這時王導突然表示反對,語氣隨意平靜,看不出有任何擔憂。司馬睿心裡一振,看來說不定王導真有什麼妙計。
「請細說。」
「二人之策皆希望固守以依仗外援,然而桓景遠在千里之外,且自守不暇;而蘇峻或許能夠從青徐回援,但朝廷剛剛得罪了他,若不證明自己的實力,證明自己是贏的一方,恐怕難以令蘇峻信服。當今之際,唯有依靠揚州之兵。」
確實,如果固守原地,那麼蘇峻大概率還是觀望。可是憑自己這點兵馬難道還能出擊嗎?司馬睿迫切想知道王導的計策,將坐榻都往前挪動了幾分。
「那麼愛卿有何良策呢?」
王導昂首道:
「很簡單,外援不可坐等,只能親力爭取。前面二位同儕都押寶蘇峻,這是對的,然而如果固守,蘇峻是不會來援的。
「陛下宜派遣京口軍從瓜洲渡江,經高郵直奔淮陰,與西陽王會於廣陵,西陽王與蘇峻有交情,加之我軍已經出兵,此時再許諾蘇峻從關內侯擢升為掖縣縣侯,他亦不得不響應。」
西陽王司馬羕,現任南徐州刺史,駐紮在廣陵。以此人為擔保,加之軍勢相逼,官爵相誘,蘇峻的南下似乎順理成章。司馬睿默默頷首。
「可是京口之軍若出,江防就削弱了!」戴淵攤手表示不解。
「我軍守備江防,不是為了和王敦長期對峙,而是為了固守一時,以待蘇峻襲擊王敦後方。牛渚、石頭城守備堅固,禁軍足以固守建康待援,守兩個月還是不成問題。」
「丞相說得對。」司馬睿讚許道。
王導略一欠身,繼續說:
「此外,王敦旗下部隊多是荊州江州之士,背井離鄉,以下犯上,並無軍心。可以讓一舌辯之士以送戴若思赴任為名,去與王敦交涉,順便沮其軍心。畢竟戴若思是名正言順的南豫州刺史,王敦必然不敢相犯,那麼拖上幾日之後,說不定京口之軍都到廣陵了。
「到時候王敦軍隊遷延已久,又攻不破禁軍把守的江防,然後蘇峻再從側後突襲王敦,其軍必然瓦解。此所謂萬全之策也。只是不知這舌辯之士,當遣何人?」
「微臣不知兵法,留在建康無益,然而略曉辭辯,可以奉詔隨戴若思北上。」刁協眉目舒展,他已經折服於王導的計策。
「刁尚書可謂壯矣!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此刁尚書之謂乎?」王導感慨道。
一時宮室中的氣氛為之一變,方才緊張憂慮的氣氛蕩然無存,在王導的鼓動下,大家似乎一下就從慌亂不安的亡國之臣,變成了慷慨悲歌的憂國之士。
只有戴淵依然眉頭不展。司馬睿見狀勸解說:
「王丞相此計甚妙,復何憂乎?難道是擔心自己北上的安危嗎?」
戴淵頓時眉毛倒豎,拳頭緊握:
「臣死且不懼,何憂個人安危。然而禁軍的情況,陛下難道不清楚麼?現在的禁軍中,有多少是蛇公的人,靠他們來守江防,如何信得過?」
王導聞言,先是一愣,隨後呵呵一笑:
「戴若思多慮了。蛇公是什麼人?不過是一名士頭子而已,若是王敦篡逆,那麼僑士們也得不著好,那麼現在他和陛下的利益是一致的,無需擔心禁軍的問題。」
戴淵語塞,他想不出怎麼反駁。
「戴若思,若是再要遷延不北上,恐怕不能稱得上『死且不懼』吧。」司馬睿開始疑心戴淵的立場了,他擔心戴淵是在怕死。
戴淵見狀只好應允。
於是當日宮中議定。第二日,刁協即隨戴淵前往壽春。而京口軍則由自告奮勇的劉隗率領,出瓜洲前往廣陵與司馬羕會和。同時在王導的主持下,禁軍開始在石頭城和牛渚布置江防。
十日之後。
戴淵和刁協日夜兼程,抵達壽春城下,自稱前來赴任南豫州刺史。王敦先是假意招待,召二人入城,隨後不待二人爭辯,就在酒席上逮捕二人。隨後,王敦召集大軍誓師,斬二人祭旗,隨即全軍南下。
而劉隗帶領的京口軍萬餘人趕至廣陵時,已是十五日之後了。然而廣陵城外早已盡起連營,約有大軍數萬人。城中司馬羕報知劉隗說,蘇峻已然南下。劉隗聞言大喜,趕緊離開軍隊,入城與蘇峻和司馬羕相會。
在司馬羕的引導下,劉隗在城中議事廳見到蘇峻,兩人坐下飲茶,寒暄一番。突然蘇峻一摔杯盞,一群侍衛一擁而上,逮捕了劉隗。
「我……我無罪!」劉隗戰戰兢兢地說。
蘇峻見到劉隗縮手縮腦的樣子,呵呵大笑:「此亂世耳,還講什麼律法,真是使人發笑。你在朝中搬弄是非,害得我丟了徐州,罪過還不大麼?」
「可是……可是」,劉隗有氣無力地掙扎著:「殺了我,你能有什麼好處?」
「哼!你們那個天子,還有你們這些為虎作倀的傢伙,費勁心機就像拿掉我的徐州。若非西陽王識大體,還真是壞了我的事。如今王大將軍遣使來,許諾我身兼青徐二州牧,可不像你那個摳搜的天子,我如何不從?」
隨即蘇峻親自取刀,殺劉隗於堂上,接著收編了京口的全部兵馬,也誓師南下。
一個月後,十二月十二日,王敦已經長驅直抵長江對岸。而與此同時,蘇峻的軍隊也正向瓜洲進發。
司馬睿與王導登臨石頭城。眺望江上,他見北軍樓船舟楫往來不絕,像是隨時將要發起進攻的樣子,不由得膽戰心驚。
雖然司馬睿還不知道劉隗已經遇害,蘇峻已經從廣陵發兵的消息,然而江上十幾艘船已經足夠讓他害怕了:
「戴若思、刁玄亮死節,當予以撫恤。但願蘇峻能早日攻破逆賊王敦,為他們報仇。」
他側臉望向王導,見王導掠過一絲笑意,還以為自己看錯了:「若能擊破王敦,也算是為卿家除了一害。放心,你們王家,朕今後亦當重用。」
「臣無以為報,唯肝腦塗地耳。」王導下拜。
就在這個時候,城頭忽報,禁軍首領,執金吾朱牧前來求見。
【請記住我們的域名sto55.com 思兔閱讀,如果喜歡本站請分享到Facebook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