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建康驚變


  朱牧此次請見,自然是受了蛇公的囑託。【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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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因為家中嶽父急著讓他在謀個官位,作為一個過日子的人,朱牧真不會答應入禁軍任職。他可沒想到,蛇公上來就建議他為執金吾這種大官,理由是他做過太守,又有在北方的實戰經驗。

  他本來以為蛇公雖然手眼通天,然而這種提議也過於離譜,而且名士們構成的朝廷還真就讓自己這個獵戶出身,只是在新軍中掃過盲的傢伙走馬上任了。

  就任以來,他也算兢兢業業,用桓景訓練新軍的那一套方法,訓練建康城周圍的三萬禁軍。除了沒有教軍士識字,行列的行進、軍陣的布置皆與新軍相同。而且朱牧沒什麼貪慾,發放糧餉都算按時,這個空降的長官雖無根基,但一年之內很快就受到了將士的愛戴。

  不過奇怪的是,這段時間內,蛇公對他並沒有什麼指示。他原本以為蛇公在謀劃什麼大事,所以日日不安,生怕做錯了半點事情。可直到今日,也才等來一個指示。

  而且這個指示還算尋常,就是讓自己進入石頭城,請示朝廷接管建康防務。作為禁軍首領,這也算是他的應盡之責。已經當過一回逃兵的他,坐擁三萬精銳禁軍,可不想再逃第二次了。

  說來也奇怪,自從調出京口軍之後,天子似乎有意在躲著自己和群臣,不在建康宮內留宿,而是以視察江防為名遷至石頭城。而且百官也不見,只是每日與內臣商議。

  不過,朱牧可不想管這些,接管防務算是自己的本分。雖然先前沒有統領過如此大軍,但也算見過桓景的指揮,參加過軍中商議,照貓畫虎地學一學還是沒有問題的。

  來到石頭城的塔樓上,朱牧一見到司馬睿,就跪地長拜,表現出恭順之狀。

  「爾來何事?」天子的表情凝重,明顯不悅。

  「作為執金吾,臣當接管禁軍沿江防務,陛下當居建康宮為宜。」朱牧恭恭敬敬地說,自以為自己這個大老粗算是說得像模像樣。

  司馬睿思忖良久,方才回道:「這是朕的江山,朕當親自守御。」

  「可是,兵法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請陛下回建康宮吧。」

  朱牧說完話,才發現自己這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說得詞不達意,他本來應該說這些都是他這個做將軍的事,不該讓天子親冒矢石,然而天子應該也算知道自己的意思吧。

  不料,司馬睿聽了這句話,勃然大怒:

  「你就在朕的城內!朕的命令,怎敢不聽。怎麼,你想造反不成?」

  朱牧有苦說不出,頭伏得愈發低了,趕緊為自己辯解:「陛下怎麼能這樣誤會臣的意思呢?」

  「朕有什麼不能做的麼?需要你來教朕?」司馬睿愈發氣了,手開始握住劍柄。

  王導在一旁趕緊勸阻道:「陛下息怒,朱將軍是僑士舉薦的。若是處罰他,恐怕會傷了眾臣的心啊!」

  朱牧注意到,王導著重了僑士二字。

  「朕需要在乎那群僑士的意思?他們為城防做了什麼?城破了他們改期易幟就是!給朕來安插一個將軍,來把朕架空是吧!侍衛何在!」

  兩旁親衛迅速靠攏過來,朱牧回頭一看,驚訝的發現四面都被堵住了去路。自己即使想要脫身也難了,趕緊哀告:「臣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他們要臣來勸說陛下,石頭城太危險了!臣是在為陛下著想啊!」

  「他們!誰是『他們』!」司馬睿更加警覺了,厲聲呵斥。

  王導打量了一眼司馬睿,也趕緊擋住司馬睿的去路,眼睛一轉,勸諫道:

  「朱將軍沒有壞心思,也只是按照僑士的意見行事。如今大敵當前,陛下可千萬不要妄殺忠良!千萬不要妄殺忠良啊!」

  司馬睿聽到「妄殺忠良」四字,怒氣達到了頂點。這種僑士推上來的貨色,連大字都不識幾個,還讓自己去建康宮,企圖架空自己,算什麼忠良?

  對啊!妄殺忠良,這種不忠不良之徒,如何不能殺?

  他的手不自覺地拔出劍來,一把推開王導,向朱牧砍去。朱牧正低頭跪拜,因為是面聖,身上又沒有著甲帶劍,所以反應不及,頓時身首異處。

  「陛下這樣臨陣斬將,叫做臣子的怎麼效力呢?」王導哭道,一面抹著眼淚,一面偷偷觀察著司馬睿的神色:「還有禁軍,也會不穩啊!」

  司馬睿這才回過神來,呆呆地看著還在地上打滾的人頭,心裡空蕩蕩地:

  「對啊!禁軍該怎麼辦?如果群龍無首,莫說作戰,哪怕是一點營嘯也麻煩了。」

  戴淵、刁協死了,劉隗還在帶著蘇峻趕來回援的路上。自己難道要自己帶兵麼?可自己不知兵啊。還有誰知兵麼?司馬睿思緒一下混亂起來,他突然發現,自己親信的內臣中,竟然無一知兵者。

  對了,還有王導!他猛然想起來,王導也在征討華秩和在淮河與石勒的對峙中指揮過兵馬,這個從前提防的對手,現在竟然是唯一可靠的人了。

  「王丞相,卿和朕相識一場,朕一向對卿防備頗深。然而今日朕才明了卿的忠心,請卿立刻執掌禁軍,去牛渚和建康城中接管防務,以防生亂。朕自與內臣在石頭城中,以防奸人暗害。」

  「陛下之恩,臣萬死不能報!」王導痛哭下拜,扣了三回首,方才接過虎符離去。

  望著王導離去的背影,司馬睿只能祈望上天能讓蘇峻快些來。現在禁軍的軍心岌岌可危,恐怕支撐不了多久,只有蘇峻能夠靠得住了。他望著江面,心裡卻想著京口。

  王導前腳剛走不過一個時辰,一個報信小卒忽然跑上石頭城的塔樓。他見到朱牧的人頭,和一旁嚴陣以待的侍衛,不禁大驚,顫顫巍巍地倒在地上。

  「有什麼消息麼?是京口來的消息嗎?」司馬睿趕忙詢問。

  「是……是京口來的消息」,小卒結結巴巴的,接過陶壺咽了一口水:「蘇峻殺了劉侍中,現在已經在瓜洲開始渡江了。」

  什麼!司馬睿張大了嘴巴,腦子一片空白,半天說不出一個字。蘇峻投向了王敦一方,最後一個希望也破滅了。良久,他才痴痴地說:

  「快!快去報知王丞相!」

  他開始來回踱著步子,自己現在凶多吉少,到底是該留守石頭城呢?還是該去建康宮呢?

  此時江面上突然出現大量渡船,王敦似乎是和蘇峻有所約定一樣,也開始渡河了。自從滅吳之戰以來,寬闊的江面上頭一回如此擁擠。

  他雙股戰戰,開始越來越傾向於回建康宮了。一旦建康宮有失,自己的妻兒就該完了。他的太子司馬昭、還有夫人鄭阿春可都在建康宮中。尤其是鄭阿春,已經懷胎九月,即將分娩,動了胎氣可就不好了。

  又過了兩個時辰,天色已晚,渡船越來越近,看著就要接近岸邊,然而江上軍士竟然沒有一點動靜,連一艘戰船都沒有出動。王導那傢伙在幹什麼?怎麼還不動彈呢?

  此時,又一個報信小卒飛速地登上了城樓。

  「建康城反了!」

  「什麼!」司馬睿以為聽錯了。

  「奉鄭夫人手諭,建康城中群臣不見了陛下,都願投降王大將軍。」

  「禁軍呢?禁軍也支持嗎?」他只感到喉頭髮緊。

  「禁軍受王丞相虎符,正要來石頭城捉拿陛下!」

  「虎符是自我而出!豈有此理!」

  「陛下,將士們只認虎符!」

  他大叫一聲,一口痰從胸中湧上來,堵住了氣管,頓時昏厥過去。侍從趕緊以涼水灌之,又拍打面龐,他方才甦醒過來。

  現在的他癱坐在地,心如死灰。也是自己自作自受,朱牧素來得到禁軍愛戴,現在自己殺了朱牧,已經無人可以約束禁軍了,反過來,禁軍還要協助叛逆者來誅殺自己這個擅殺忠良的無道昏君呢。

  他苦笑著回想起王導給他出的計策,這時他才明白了一切。

  從蘇峻手上奪徐州,是王導提議的;從祖逖手上奪豫州兗州,是王導提議的;拆分荊州,逼反王敦,也是王導提議的;當然還有從桓景手上要回司州治權。沒想到王導竟然藏得如此之深。不過,也怪自己只知小利,貪圖徐州的治權,卻沒有想到敗壞了全局。

  還有派戴淵、刁協去拖住王敦,派劉隗帶著京口駐軍去聯合蘇峻,恐怕也是王導的手筆吧。王導一定明知這些人去了之後必死,所以借刀殺人罷了。不!王導一定事先和王敦、蘇峻有過預謀,不然怎麼能確信逼死自己的忠臣呢?還有唯一完全忠於自己的京口編練新軍,也是如是白白送給了蘇峻。

  甚至殺朱牧,也是王導在一旁不斷唆使。這樣一來,哪怕是禁軍諸將校聽見愛戴的首領被濫殺了,也一定會倒戈而向,去幫著王導進攻自己吧。哼,虎符不虎符的已經不管用了。

  恐怕戴淵、刁協、劉隗至死還以為王導是忠臣;恐怕朱牧至死還以為王導在為他勸解說好話。

  地上那個人頭,死不瞑目,還在怔怔地望著自己呢!

  「哇!蠢啊!蠢啊!」想到這裡,他大喊一聲,扯開自己的鎧甲,將頭盔扔去一旁,撤下自己的髮帶,箕踞而坐,披頭散髮,又哭又笑,一會兒狠命撞著城牆,一會兒又以頭搶地。

  侍衛們互相打量,見天子如此模樣,也都知道大勢已去。他們竟然不管天子尚在,紛紛哂笑離去。

  當夜,王敦以周撫領兵,毛寶為先鋒,率樓船大舸數百艘兵臨建康城下。一俟登岸,火把過處,暢通無阻。守軍紛紛打開城門,迎接北軍。鄭阿春支撐著即將分娩的身體,帶著整個後宮在建康宮大殿上,迎接建康城的新主人。

  待王敦的軍隊進入石頭城時,城中唯有司馬睿十幾個從琅琊王府一路跟過來的內臣,還有幾個親近宦官尚在。其餘無論文官還是軍士都已經跑得無影無蹤。

  最後,軍士在石頭城的塔樓上,發現了已經接近瘋癲的司馬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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