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妻與妾
面對如此規模的使團兼商團,桓景自然是以隆重的禮節迎接。【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除了尚在進攻上郡的李矩,和在武關穩定局勢的鄧岳之外,新軍全部要員都來長安的西門接見涼州的來客。
作為使團先導的是護送的騎兵隊伍,桓景在陰元的幫助下讓涼州軍隊有條不紊地歸隊。而接下來是從西域而來的龐大的胡商團,新軍也在長安城中早早準備好了客棧。而隊伍最後,是涼州的使節,張寔的弟弟張茂,護送著他的侄女張蘭英而來。兩人乘馬車行在隊伍最後。
張茂?桓景依稀記得在原時空,張茂是接替張寔的下一任涼州刺史。張寔性情張揚,而張茂為人則謙虛恭敬。但無論如何,任職涼州期間,兄弟二人都表現出了對晉室難得的忠誠。
馬車行到西門前停下來了。從馬車裡傳出一個不耐煩的聲音:「二叔,我知道了!」
只見一個高挑的女子披鶴氅,拖著多折長裙走下馬車,一路步履匆忙,環佩首飾之聲不絕。及到近處,才發現是一個著濃妝的女子,兩頰是誇張到有些好笑的殷紅,正是所謂「曉霞妝」。不過濃妝遮不住的,是一副平眉明眸,和朱紅的絳唇,以及在濃妝背後的活力。
想來此女正是蘭英了。桓景想起這個名字在原時空或許有些土氣,然而在時下卻算是個頗有底蘊的名字,魏文帝有詩云「俯折蘭英,仰結桂枝」,大概就是這名字的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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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涼州張使君女蘭英,拜見桓使君。」蘭英微微欠了欠身子,卻不像一般婦人一樣下拜,只是怔怔地站著,打量著立在桓景身邊的燕燕。
這個時候,一個身材瘦削而高的中年人方才從後面的馬車中急急趕來,拉住蘭英責罵道:「蘭英,怎麼不行禮!」
那中年人接著恭恭敬敬地拉著蘭英跪地下拜:
「在下張使君之弟張茂,現為散騎侍郎,涼州長史,桓使君可以以字成遜稱我。」
桓景趕緊將兩人拉起來:「不必多禮,足下遠來至此,實為不易。今至長安,以為若何?」
蘭英脫口而出:「本來以為是座宏偉的大城,現在看來,大則大矣,卻破得很!」
「此為舊都,怎可如此失言!」張茂有些慌了,趕緊作揖致歉:「拙侄生於偏鄙之地,不識禮數,還望使君包涵。」
「無妨,只是不知令侄如意否……」
桓景正打算轉移話題,打個圓場,可沒想到蘭英又脫口一句打斷了他:
「地方廣矣,卻嫌多路。飯食多矣,卻嫌無味。百姓安居,卻無首飾。士卒眾矣,卻不知能戰否?至於使君,確如傳說中那般英武,只是眉宇之間,未免有些兇惡!」
這些話顯然帶著些情緒,桓景有些疑惑,正要說話,燕燕神情平靜做了個手勢止住,然後向一旁急得流汗的張茂問道:
「這是妹妹第一次出遠門吧。」
「夫人猜得不錯」,張茂一面擦著汗,一面點點頭:「拙侄生長姑臧城,禮教所約,未曾離家。只是吾兄溺愛過甚,至於如此……」
燕燕趕緊示意讓張茂打住:「有所遊歷,方能知世間利害;令侄不過天真爛漫而已,將來隨使君四處遊歷,識得民間疾苦,方才能知道不是所有地方,都如姑臧城中使君府上那樣舒適。」
「你就是那個號稱巧手的張嫣?」張蘭英挑釁地問道:「聽說是先司空張華的孫女,張華名士,怎麼孫女卻做著匠人活計,未必是個侍女假冒的?」
「不得無禮!」張茂無奈地從旁喊著。
燕燕語氣平靜,略微有些冷淡:
「敢問妹妹可知昨日的餐飯,是何人供給?」
蘭英以為這個「張嫣」是在懷疑自己的飲食不好,所以想追溯到源頭懲罰服侍她的侍從。然而自己先前一番抱怨,只是在撒氣,所以四處挑剔。她不滿的始終是,自己嫁來此處只是做了個妾,可若是為了自己這些隨口而出的狂言連累了侍從,那麼就不好了。
但她到底不太會撒謊,猶豫片刻,還是漲紅著臉說:「昨天的餐食,是我侍從自後廚送來的。」
蘭英擔心自己的侍女因此被懲罰,頭漸漸低了下去。
可不料燕燕卻搖搖頭,語氣轉為溫和:「妹妹,餐飯不是從後廚長出來的,而是百姓一點一點辛苦耕耘出來的。先前你說,關中的百姓沒有什麼首飾打扮,確實如此,這些平民吃飯尚且只是勉強吃飽,又怎麼能夠攢出錢來買首飾呢?」
燕燕沒有對任何人追責,蘭英算是鬆了一口氣,可是這番話卻讓她頭一回對百姓的吃飯問題關心起來——是啊,他們又怎麼有錢買首飾呢?自己還是居於深閨,剛剛那番話真是太無知了。
燕燕見蘭英眼神中的狂妄消失了,微笑起來,走近她:
「元康年間,朝中名士崇尚清談。那時我爺爺就常常說,與其談個十天十夜,窮究宇宙之道理,倒不如打造兩把趁手的鋤頭。所以我自幼就被教授百工之學,方才懂得如何製備器具。
「有了曲轅犁,耕牛就能犁更多的土地;有了風車水車,百姓就省了磨麵的力氣。有了蒸餾器,方能釀酒;有了草木灰,才能產出更多的糧食。妹妹吃的每一口餐飯,都離不開農人和匠人,又何必鄙薄農人和匠人的學問呢?」
蘭英將裙裾斂了一斂,忽然恭恭敬敬地跪地下拜:
「姐姐果然是爺爺恩人的孫女,教導得是,是我無禮了。聽聞爹爹說先前惠帝在世時,遇到饑荒,百姓餓死之時,會建議百姓喝肉糜。如今看來,我實在是比惠帝一樣愚蠢啊。」
接下來,蘭英變得異常恭順起來,整個入城的流程變得極為順利,張茂和桓景商討了一下關東的局勢之後,就去陪蘭英安置在城中的住處去了。
直到這個時候,桓景才小心翼翼地詢問燕燕:「怎麼你一番話這麼管用?」
燕燕笑著說:
「我看妹妹先前眼睛一直盯著我,就知道她不服自己只是做妾,所以才要爭個高下。她不過性情傲慢莽撞了些,又沒有什麼見聞,所以才說出那些蠢話,可心底里卻還是個善良的人,所以可以用大道理說服她。」
桓景連連頷首,對自己的妻子愈發敬重了。
「使君,胡商們已經安頓好了!」
來人是唐泰斯,說的是長安城中胡商們的情況。原來和胡商的交易已經開始了。長安城中的居民都出來看新奇。桓景也趕緊進入城中,來到主街之上,胡商們已經擺出了西域來的各種珍品。
最為擁擠的是胡商買藥占卜之所,那兒往往有些魔術表演,其次擁擠的是珠寶琉璃之類的寶物攤點。桓景卻不關心那些,他先是讓人在集市上搜集西域來的蔬菜水果種子,隨後又去看了各種兵器。
不一會兒,隨從就收集了各種瓜果種子十餘種,還有各種西域兵器,也有十餘種。
老實說,桓景有些失望。瓜果諸如哈密瓜,葡萄之類,都不是非常實用能夠填飽肚子的糧食;西域來的兵器則乏善可陳,基本還比不上新軍中工匠打磨。
而且那些西域兵器,形制千奇百狀,過於險怪,桓景能認出來的唯一一種武器,竟然是後世所謂指虎。俗話說,「武器越怪,死得越快」,這是不無道理的。除了暗殺這種場景,指虎這種東西沒有什麼用武之地。
這時,桓景的目光向上一瞟,卻突然驚喜——真正有用的武器,卻不在攤點上!
原來他看上的,是商人背後拴著的駱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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