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按捺


  最後一聲哀鳴浸微浸消,冰牢也隨之溶解,前一息還堅如磐石的凍冰,下一瞬就成了濕噠噠的雪水,與無數雲幃煙氣混雜逸散,讓人如臨破敗的仙境。【思兔閱讀sto55.com,無錯章節閱讀】

  然而場中的情形卻好似鬥獸場,污濁血腥,慘不忍睹。

  於合君躺在地上,渾身挫傷沾滿了鮮血,雙瞳灰濛濛一片,無神地望著天空,早已沒有生息。

  李澈亦好不到哪裡去,渾身血污,尤以手部傷勢最重,雙拳尺骨上皮肉破爛,露出底下的白骨,右手翻折的食指、中指雖已經被他掰回正位,但卻軟趴趴的毫無勁力。

  不過即便如此,他仍舊充滿了攻擊性。

  

  眼見於合君敗亡,居然又嘶吼了一聲,一點也不怕痛般重錘了下地面,直奔離他最近的周致台。

  這位宸虛派的天同星煉神真人一點不為所動,隨手一揮,就召化出來先前那株無根槐樹,把李澈與牛角大魔輕輕鬆鬆就給包裹了進去,沒有遭受到半點反抗。

  場內安靜了片刻,觀戰眾人這才爆發出議論聲。

  「這……李澈居然贏了?」

  「他一個中期修士,怎麼鬥敗了後期修士?」

  「這個人能被宸虛派顏真人收做弟子,還是有本事的……」

  「不過……這李澈的狀態是不是有些不對?」

  「嗯,他從方才起就受制於寂月樓的禹台運,的確狀態不太正常。」

  「不,我是指他……唔,怎麼說,現在模樣像個失去理智的野獸,你看他還對周致台真人表露了敵意,似乎……」

  各派議論紛紛,然而伏羅派飛舟上卻一片死寂。

  良久,甲板上一眾弟子中才有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

  「於……於師兄居然敗了?」

  又一陣沉默。

  足足十數息,才有人解釋道:「於師兄不是敗在了李澈手上,而是敗在了李澈與仲孫不范兩個人的手上。」

  這話立馬得到了人們支持。

  「沒錯,和仲孫不范比斗,於師兄已經有傷在身,再連場與李澈比斗,連休歇也不曾,難免落了下風。」

  「是極!別忘了,仲孫不范是黎音宮絳鯨絳真人的弟子,李澈更是顏真人前弟子,他們哪裡是普通修士?於師兄……哎!真的可惜了!」

  另有人補充道:「於師兄一身本事用出來半數沒?我伏羅派道法玄奧,真要大展施為,不見得不能連番勝戰這兩人,只能說的確可惜了!」

  這人的重點卻是落在宸虛派、黎音宮與伏羅派三家誰的功法要訣更高深上。

  這話頓時引來了一眾弟子的贊同,但也惹得平素與於合君走得比較近的幾人心有不滿。

  尤其是此前與長孫樂池說話的徐建白,此刻更是怒目相向,喝道:「你說什麼風涼話呢!眼下是關注這個的時候麼?」

  那人登時一驚,張了張嘴,但到底沒敢回嘴。

  ……

  周致台隨手收了李澈,看向長孫樂池,面無表情道:「你一個伏羅派真人前輩,居然要直接插手到晚輩間的鬥法里去?臉不要了?」

  類似的話之前長孫樂池嘲諷過周致台,這會兒被對方拿來說論自己,他頓時滿臉寒霜。

  長孫樂池也是心急了,於合君是他師兄的弟子,眼見要斃亡在李澈手下,一時沒按耐住,這才出來想要救人,沒想到周致台眼疾手快攔住了他,搞得這會兒他騎虎難下。

  長孫樂池稍一思慮,無奈只能指著底下的於合君屍身,面無表情道:「老夫來收拿我師侄的屍身。」

  私下鬥法也就算了,贏了把對方身上的財貨收為己有,但眾目睽睽下的比試,即便分出勝負,大家也不好意思撈人口袋。

  因是之故,從方才比鬥起,誰家也沒有搶奪過敗亡對手的身家。

  這即是自矜,也是免起事端,畢竟人口袋裡很可能有其門派的功訣,這些都被設置過特殊禁法,外人無法破除,搶了學不了,還要遭人惦記,可謂羊肉吃不到,徒惹一身騷。

  周致台故作恍然,擺手道:「原來如此……你們師叔師侄關係讓人艷羨,居然要勞動你一個真人親自來此。」

  長孫樂池冷笑,沒有說話,只是起了一股黑白色真元,卷託了於合君就走。

  背過身時,周致台又突然開口,嘲諷道:「你們關係親近是親近,就是你這長輩對自己師侄太沒信心,方才都沒分出勝負,你就急匆匆下場認定他一定是敗了。」

  長孫樂池頓駐腳步,頭也不回就走,只留下了一句話,「記得之前說的,此間事了,你我好好做過一場!」

  周致台毫不示弱,冷聲道:「自不是誑你!」

  長孫樂池一走,禹台運這邊才反應了過來。

  他是認為李澈有機會拿下有傷在身的於合君不假,但卻沒料到李澈的方式是如此粗暴,如此快速,絲毫沒有藉助其引以為傲的飛劍,而是一牛角大魔肉搏制勝!

  緩過神來的他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能擁有牛角大魔,登時有些激動,口不擇言就道:「周真人,你關押我禹氏僕從做甚!」

  周致台掃了他一眼。

  飛舟上的林建帛見狀化煙飄落到廣場,擋在了周致台面前。

  周致台淡笑一聲,道:「放心,周某還不至於對一個晚輩出手,只不過你們寂月樓真該要好好教導門下禮義了。」

  林建帛卻道:「我魔門不像你玄門、靈門壓抑弟子個性,沒什麼要周真人你指點的。倒要請真人先把我寂月樓弟子李澈給放出來。」

  「好!」周致台極為乾脆,無根青槐化成星點光斑消散,露出來裡面昏迷過去的李澈。

  林建帛對於他的乾脆稍感意外,但見到李澈渾身上下與方才被藏進青槐前一模一樣,意味深長道:「周真人果然磊落信義,林某還以為你會藉這青槐替李澈療傷,沒想到……」

  周致台回身遁往墨玉飛宮,說道:「怎會?那豈不等於插手了這場比試?周某不至沒有這點分寸。」

  看著他遠去,林建帛面色陰沉如水,走到禹台運身邊,提醒道:「自從那名叫宋嵇的弟子替顏開霽傳話,這周致台的表現就很耐人尋味,諒必是有什麼後手,你小心一些!」

  禹台運鄭重點頭,道:「快了,月靈無離反魂術只差最後一步,我加速催動,屆時諒他有什麼手段也都沒用!」

  林建帛皺眉,心下有股說不出的煩躁,再次提醒道:「顏開霽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你小心一些。」

  「還有李澈現在的狀態……月靈無離反魂術我雖不會,但卻是清楚細末的,甚少有人會出現李澈眼下這副模樣,我估摸與他身上的御虛魔洞法門有關。」

  以他煉神境界的見識與眼力,一眼就看出來了哪裡出現了問題。

  禹台運微怔,心下一急,忍不住問道:「這能有什麼問題?難道我不能把牛角大魔占為己有了!」

  林建帛忽略了他稍顯不敬的態度,看了眼御虛魔洞圭明支的方向,說道:「你加快動作就行,我去與你請教請教御虛魔洞圭真人。」

  禹台運一聽,著急道:「不是說這牛角大魔我拿下後,宗門會同御虛魔洞分說麼?怎麼現在……」

  眾目睽睽下談論這些個,林建帛終於不耐煩了起來,低聲喝道:「又沒有說不給你!但前提是不影響宗門計議啊!」

  上方各家飛舟上傳來了不知是誰的話語:「嘿……還比試不比試了?」

  林建帛掃了聲源一眼,冷哼一聲沒有回應,再叮囑了幾句,拂袖便走。

  禹台運面具背後嘴唇緊抿,臉色不是很好看,待林建帛走開,他突然發泄一般飛速掐訣,口中喝道:「睡到個什麼時候!起來罷!」

  李澈額頭眉心的明月復又散發出螢光,忽閃忽暗。

  幾個反覆後,他緊閉的雙眼猛然睜開,「唰」的一聲跳起,單膝半跪,一手按地,一手摸著自己腦門,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嘶吼聲。

  宋嵇走到圍欄邊,扶著欄杆,俯視著李澈,手指輕悄悄一點一點個不停。

  李巾紜自方才起,便時刻關注著這位,見他似乎意有所動,便走近了兩步,拱手問道:「宋師兄,你……可是有什麼打算?」

  宋嵇聞聲一怔,沒想到這位門內貪狼星單英華真人的弟子會來同自己搭話,當即回禮道:「不曾!」

  李巾紜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端詳細看了他數眼,再行一禮,抱腕道:「師弟失禮了!」

  宋嵇點頭,表示不打緊。

  兩人說話的功夫,廣場上復又有了動靜。

  「你等這也要猶猶豫豫,何必?就讓我來會會他先罷!哈哈!」御虛魔洞的飛舟上一道黑色煙塵滾滾落下,在廣場上顯化出來一個男子。

  此人一身黑袍,頭頂無發,轉是繡刺滿了各種紅紅綠綠的鬼怪刺青,鷹鉤鼻,三角眼,身量魁梧,一副市井流氓的模樣。

  他笑著看向李澈,拱手道:「在下沙開堅,久仰大名。」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李澈的嘶吼……以及禹台運的冷笑。

  禹台運心道:「沙開堅,沙閉堅,叫什麼都無所謂,你既來了,那就好好成為我月靈無離反魂術的磨刀石吧!」

  他全力催動月靈無離反魂術,直截讓李澈又開始癲狂起來,形如一隻野獸,四肢伏地,口中寒氣狂吐。

  染化到這等地步了麼……沙開堅見這副模樣,撇了撇嘴,大笑道:「也好!聽說你本是一名劍修,若真保留了神智,也許比眼下還要棘手,卻是沙某人占了個便宜!」

  他說罷,身上黑袍隨風獵獵作響,隱約間一個灰色的魅影出現在他身後。

  其形如一個鄉野田間的稻草人,四肢瘦如竹竿,偏偏頭大如斗,軀幹大腹便便,讓人擔心還未與人鬥爭,它自己就會折斷腿腳摔倒在地。

  「這是誰啊?」

  「不認得,怎麼收服著一頭竹蚜草人?」

  「竹蚜草人雖然低級,但別小看人家,好歹也是金丹中期的修士。」

  「這沙開堅我認得,沒甚特殊來歷,就是門中一個普通弟子罷了。」

  「不能這麼說吧?普通弟子能來這?我看他他肯定有什麼過人之處。」

  御虛魔洞飛舟上傳來了聲響。

  沙開堅暗自冷笑,心忖道:「說我是普通弟子?」

  他這般想著,但後半句話話卻不自覺說出了口,「看我拿下了李澈,煉化了牛角大魔,我看你們誰還當我是普通弟子!」

  沙開堅出身普通,能夠在御虛魔洞這宗魔門內混到如此地步,自然是頗有心計與天賦。

  但沒奈何毫無跟腳,他雖然修習了《中統鬼神部目乘魁錄》這門御虛魔洞頂階功訣,但卻沒有足夠的資源與機緣找到一頭滿意的妖鬼,只得收服煉化了一頭平平無奇的竹蚜草人。

  爾今圭明支應允御虛魔洞眾弟子,將李澈拿下即可將其身上十大妖鬼之一的牛角大魔收歸己用,沙開堅哪裡肯放任這等機緣溜走?

  從方才起,他便在心裡禱告這伏羅派的於合君落敗,最好還是在盡力消耗李澈法力後落敗,眼見分出勝負,幾家真人迴轉,他想也沒想就趕在眾人前頭下場。

  成也好,敗也罷,沙開堅並不在乎,倘使因為考慮到性命安危而止步不前,那他不修這個道也罷!

  這御虛魔洞弟子心裡生出一股狠勁,雙手掐訣,身後的竹蚜草人一陣癲顫,空洞的眼孔中紅光涌動,先炸出兩道血色雷光。

  「沒了。」圭明支淡淡道。

  一旁的元嬰修士一怔,問道:「真人,何以見得李澈輸定了?」

  他倒不是不希望李澈輸,只是好奇還沒正式交鋒,怎麼就已經定勝負了。

  然而圭明支卻道:「我是說沙開堅沒了,竹蚜草人不是這麼用的,這沙開堅可惜了,我也有關注過他,平素不是這般火急火燎的人,沒想到今次亂了章法,要斷送性命。」

  「這……」幾個元嬰修士面面相覷,忽然想起來了什麼,恍然道:「才想起來,真人您的妖鬼便是竹蚜草人,難怪……」

  仿佛為了驗證他所說的話,底下戰局一照面便分出了勝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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